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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万民糖业始开封(四)

让你当书童,你替少爷科举中状元 / 日照前川 / 2 / 2

“我们哪来的糖?!”

崔岘放下碗,走到台中央。

“这糖,今日诸位或觉昂贵。”

“无妨。我要诸位看的,本就不是这几两白糖。”

他声音清朗,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是你看得见的账本,你学得会的手艺,你抓得住的机会。”

于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崔岘手臂一展,指向台下那群沉默黝黑的南阳汉子:

“瞧见他们了么?我崔家的乡亲,我将来的依仗。他们从南阳来,不是单为卖一身力气。”

“我要他们学的,是看账、是管事、是钻研门道,把本分气力,活出不一样的分量!”

他再一指裴坚、高奇等人:

“我这些兄弟,自幼读书。”

“我早同他们讲透:读书不为作虚文,是为看懂律法刻度在何处,看懂市价起伏的根由,看懂这世道里,哪些是真章!”

最后,他望向老崔氏。

老太太昂首站在那里,眼中泪光未擦,笑意却已漾开。

“那是我祖母,五年前才开蒙识字。”

“她曾亲口对我说:岘哥儿,祖母从前只知逼迫两个儿子科举这一条路,心里慌。如今我识字、会算,眼前路多了,自己亲自去走这些路,人反倒踏实了。”

每一个被他点到名的家人。

南阳汉子们、裴坚等兄弟们、老崔氏——

无不挺直脊梁,脸上焕发着一种灼热的、与有荣焉的光彩。

台下百姓彻底怔住了。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空道理。

可这番话,配上那些人、那些眼神,像一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落进每个人冰冷的心窝里。

原来路……真的可以不一样。

一种酸楚的滚烫,猛地冲上了许多人的鼻尖。

人群中,开始有抽泣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哽咽道:“我、我也认字……能学吗?”

一个老匠人搓着满是茧子的手:“我只会打铁,这……这也算手艺?”

码头力夫红着眼:“我看不懂账本,但我有力气,我肯学!”

崔岘等哭声稍歇,才开口:

“当然可以学!”

“今日我不教你们‘之乎者也’,只教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力气、手艺、甚至你受的苦,都该有价——你得自己学会算这个价。”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世上没有白给的保佑。佛道给你安慰,我给你法子——但法子要你自己去试,路要你自己去走。”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从今天起,把你脑子里‘我命该如此’的念头,换成‘我想试试别的活法’。”

……别的,活法吗?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台下所有呼吸为之一窒。

无数双眼睛,泪光模糊地望向台上。

那年轻的码头力夫忘了擦脸上的汗与泪。

抱孩子的妇人把脸埋进襁褓,肩头颤动。

连那几个攥碎报的信徒也怔住了,手里动作停了。

浑浊的泪滚过被生活刻深的脸,但眼底深处,一点陌生的、灼热的光,正挣扎着破土而出。

台上,崔岘看着那一片泪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觉得是时候了。

于是,他侧身,手臂一挥——

唰啦!

两口大缸上的红布应声掀飞。

雪色白光刺入所有人眼帘——

满满两大缸,全是晶莹如雪、细润如沙的糖霜,在晨光下灼灼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全场死寂。

“……这、这都是……糖霜?”有人梦呓般喃喃。

“山长!这糖霜卖吗?!”一个绸缎商人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拨开人群往前挤。

“卖。”

崔岘立在如山的糖霜旁,笑得清朗:“五两银子起价,十斤一小坛开卖,价高者得。”

天呐!

天呐!

问话的绸缎商开心到舞之蹈之:“我买!我买!我出五、不,六两一斤!”

“我出七两!”

数位商人顿时因价格“大打出手”。

叫价声愈演愈烈时。

台下忽然传来一阵更急促的骚动。

只见数辆带着不同府邸徽记的马车、青轿,竟直接挤到了人群外围。

车帘轿帘一掀,下来的尽是各高门显户的管事、内院有头脸的妈妈,个个步履生风,脸上带着急迫。

“且慢!我家主人有命,此糖霜务必请回!”

“刘管事,您也来了?价高者得,可要讲规矩!”

“规矩?我家老爷说了,不计代价!”

原来,就在方才商人竞价时,早有伶俐的小厮飞奔回去报信。

崔家糖霜“色如新雪、能澄浊水”的神异,连同崔岘州桥讲学引发的轰动,已如风一般卷进了开封的深宅大院。

这已不是单纯的采买,更是体面、眼光乃至对未来风向的一次押注。

百姓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贵人亲信,此刻为那晶莹的糖霜争得面红耳赤,大把银票、银子在空中挥舞。

价格早已脱离了“糖霜”本身,一路飙升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就在这令人眩晕的喧嚣顶端。

崔岘清越的声音,再次破空而来。

“诸位。”

他指向台上已堆成小山的银箱,目光却投向台下那些瞠目的百姓,笑道:“且看这些银子。”

喧闹为之一静。

“它们今日为此糖而来。”

崔岘话锋一转,如金石坠地:“而明日,它们便会化为州桥西街‘南阳坊’的砖瓦,化为崭新作坊的梁柱,更化为——”

他停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在场诸位,靠自己的力气与手艺,便能日日挣得的现钱工食!”

“听好了,今日这一课,结束了。”

“却也才刚刚开始。”

“崔家首期大招工,三千人!日结十文,管两顿饱饭!手艺出众者,工钱翻倍,可入学堂,习得更精之艺!”

“轰——!”

百姓的狂热终于冲破顶点,与富人们的金钱游戏形成了奇异的共鸣。

惊呼、呐喊、哭笑声爆开。

十文!

日结!

管饭!

还有上升的路!

首招三千人!

他们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懂了:

老爷们挥金如土争抢的“珍宝”,与自己能凭双手换来的“饱饭”,源头竟是同一处。

路竟真的可以这样走通!

一种混合着震撼、明悟与狂喜的颤栗,席卷了人群。

先前对着崔岘发出嘘声的汉子,目瞪口呆,涨红了脸:“喂日特嘚……真发钱了啊!”

就在这沸腾的狂潮中,老崔氏稳步登上了高台。

她只是往那儿一站,沸腾的声浪便自发低了下去。

这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目光如秤,扫过全场。

“要报名的,往后半月,每日辰时至午时,南阳坊门口登记。”

老崔氏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带上户帖,能写自己名字的最好。头一个月试工,管吃住,工钱照发。”

“偷奸耍滑的、挑事斗殴的,即刻清退,永不录用。”

她略停,看向人群中那些眼眶发红的妇人:“妇道人家也能来。厨下、缝补、清洁,自有安置。只要肯干,崔家不亏待。”

话干脆,理明白,没一句虚的。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实在、更火热的喧嚣。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声带着哭腔却用尽全力的嘶喊,猛地从人群中炸开——

“多谢山长!”

这声呼喊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整片沉默的干柴。

“谢山长给条活路!”

“山长福寿安康!”

“崔家万福——!”

起初是零星的、颤抖的呐喊,旋即汇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许多人喊得满脸是泪。

甚至有人推开前面的人,朝着台子的方向,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重重磕头。

那不是对神佛的跪拜,是对“希望”本身最直白、最笨拙的献礼。

这一课,有人真的听懂了。

台上的崔岘静静立着,玄袍在沸腾的声浪中微微拂动。

他目光掠过台下那片泪流满面、欢呼震天的人海,掠过他们眼中被点燃的炽热光芒。

唇角微扬,那笑意浅淡却如破晓之光。

未置一词,未受一礼。

他于这鼎沸之中从容转身。

玄色身影穿过激动的人群,走过堆叠的银箱,踏下木阶。

欢呼声在他身后达到顶点。

而他却已走入寻常巷陌的晨光里,将州桥的喧嚣与传奇,都留在了身后。

事了拂衣去,功成不居名。

晨光愈发明亮,彻底驱散了码头的晨雾。

州桥下的汴河水仿佛都流得更急了些,要将这岸边的轰然巨响,卷向开封城的每一条街巷。

这一场无人看好、嘘声开场的“泥腿子讲学”。

终以人心撼地、声动全城作结。

从州桥码头开始,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激荡,正以恐怖的速度,漫向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片热闹喧嚣中。

阴阳家姚广却逆着人流,悄然穿过熙攘的集市。

叫卖声、议论崔家的惊叹声、车马声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罩子。

他步履从容,最终停在郑家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门扉轻叩,声如鬼蜮。

郑家花厅内,气氛凝滞如铁。

郑家主与按察使周襄对坐,面前茶水已冷,两人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崔岘州桥弄出的滔天声势、那堆刺眼的银子、还有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拥戴。

每一条消息传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们心头。

郑启稹颤声道:“疯子……这崔家小子,是个疯子!”

周襄指尖发凉。

他比郑家主更清楚,这等民心所向,配上崔岘的师承背景,意味着什么。

那已不是寻常的麻烦,而是能掀翻桌子的飓风。

正在此时。

下人战战兢兢来传信:有阴阳家传人姚广求见。

两人俱是一怔。

这敏感时刻,阴阳家的人来做什么?

惊疑不定之下,周襄与郑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众所周知,阴阳家的人,向来阴得很,很难搞。

片刻后。

“……请他进来。”

姚广飘然而入,一袭灰袍,仿佛自带一股将厅内烛火都压暗几分的阴郁。

他并未寒暄,目光在两人灰败的脸上略一停留,便径直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坠地:

“在下近日于黄河畔‘青龙背’望气,见堤防之上,隐有崩颓黑煞缠绕,地气紊流。”

“恐非天灾将至之兆,实乃……人祸经年,堤体早虚之象。”

“青龙背”三字一出,郑家主手中茶盏“当啷”一声脱手坠地,摔得粉碎!

周襄更是霍然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官袍下的身躯难以抑制地微颤起来。

二人齐齐看向姚广,满眼杀意。

姚广却并不畏惧。

他咧开嘴,笑容丑陋,却阴涔涔的,格外渗人:“二位大人且安坐。”

“在下此来,正是为解二位心腹之患。”

姚广目光掠过郑家主惨白的脸,又滑向按察使周襄紧攥的拳头:“有些旧账,留在世上,总是夜长梦多。”

他顿了顿,让那“旧账”的寒意,细细渗进两人的骨髓里。

这才缓缓低笑着,如鬼魅般继续开口。

声音恍如一道刺骨惊雷。

炸的满院骤然寂静。

“但如果……黄河……决口了呢。”

“借天威,洗人寰。”

“黄水一过,什么账册、罪证、乃至那恼人的新学与新业,都将归于淤泥。”

“届时……唯有治水不力之天灾,何来贪墨枉法之人祸?”

“待浊浪平息,二位正可挺身而出,收拾残局。”

“将这滔天大祸,转为安民治水的功业。青史如何着墨,岂非……”

“尽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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