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此时此刻，他躺在那里，用仅剩的一只眼睛透过黑暗看到了眼前的男人，这个给了他短暂的幸福，然后让他痛苦这些年的人。
他竟然轻而易举的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心疼？
这简直是比之前产生幻觉的时候还可怕。
仇康泰就这样眼睛都不眨的盯着自己上方的男人，声音里满是嘲讽和挑衅，一如当年。
“干爹，看到了吧？我在监狱里没了一只眼睛，这……算是受苦么？”
他甚至还记得刚刚这个可恶的干爹说的每一句话！说完之后冷笑一声。
“是，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找你，我们要找到你，要杀了你！只有杀了你，才能了结我的苦痛，你知道么？每次我的眼睛痛的时候，我都好恨你，恨你让我落得这个下场，也恨大哥，恨大哥把你带回来，我甚至会想，如果大哥一开始没有把你带回来，我的眼睛也不会少了一个。”
仇康泰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恨意，却感受到压在自己肩膀的手似乎都在颤抖，这感觉很不好，让他觉得恶心。
谢明晏听着如此苦痛的控诉，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剧本还欺骗了他什么？
剧本里明明《犯罪家族》光芒四溢，就算是拍摄这个剧本，也是找当红的男艺人拍摄，从未有过主要角色残疾的说法。
谢明晏只觉心中有无数针扎一般的痛密密麻麻的传来，想起晚上睡觉之前，这孩子还在跟他撒娇，虽然戴着眼罩，却还是要贴着他的身体抱着他，可是现在，面对的却是一个空洞的眼眶。
他甚至觉得嗓子干涩，一种痛苦的恶心在喉咙蔓延，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似乎再也无法挽回。
以为这个人被自己刺激到了，仇康泰这下才开心了，甚至那张含泪的脸上还要笑，空洞的眼眶在这样的黑暗中十分恐怖，而剩下的那只眼睛，却是在笑的时候还在流泪。
“杀了我吧，干爹。”
“杀了我，我就不用痛了。”
这么多年的煎熬，似乎在这一刻忽然发现没了意义，仇康泰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大哥会死在干爹手里，他们每一个人遇到干爹都是会死的，他们只能够死在干爹手里。
这是他们一开始遇到干爹时，就已经确定的宿命。
谢明晏这才从那周身弥漫的苦痛中清醒，伸手去替仇康泰脸上擦拭上面的泪水，他知道这是梦，却也分不清楚是现在还是以后，是过去还是未来。
“我给你起名康泰，希望你可以健健康康，一生安泰。”
他的手在仇康泰脸上抚摸，似乎要记住这孩子长大之后的模样，感受到他脸上清晰的泪还有染着水花的睫毛，最终遮住他的视线。
“是爸爸不好，没好好保护你。”
刚过了十七岁生日的康泰眼睛短暂失明，而现在成年之后不知道多久的康泰失去了一只眼睛，命运真是无比的滑稽，谢明晏颤声道歉，可却听到了仇康泰讥讽的笑。
“这又是在演什么？干爹，你不用这样，那五个亿我还是不会给你的，我要你杀了我，我要你永远的都知道，没有我，你永远拿不到那五个亿！！！”
仇康泰还是如此倔强，他好似一向是如此，总是无法相信他人，又一遍遍的要去确认他人的真心。
谢明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他看到了放在桌子旁边的眼罩，拿过来直接给仇康泰戴上，下一秒就这样隔着被子躺在仇康泰身边，一把将人搂住，把仇康泰吓得直接挣扎起来。
“你要干嘛啊！！！有本事杀了我！！你要干嘛！！！”
他除了觉得干爹会杀他之外，其实也挺肆意的，这么多年没见了，哪怕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他也不怕谢明晏。
他只是觉得有人靠近不舒服，特别是这个人是干爹的情况下，更是难受。
但是没办法，谢明晏紧紧抱着他，此时仇康泰背对身后的人，气呼呼想挣扎，双手被按在被子里面了，完全不能动弹。
“……干爹只是有些难受。”
谢明晏放肆的压制仇康泰，只是说话的声音有些气音，他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数不尽的心疼淹没了他，平时虽然很烦这个臭小子，可看到他受伤，谢明晏心情很不好。
“你难受你滚啊！你难受你就杀了我！你干嘛啊！！！”
这样亲密的接触让仇康泰难受的要命，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可偏偏挣扎不能，只能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另外一个人的心跳。
哪怕身后的人应该是已经要老了才对，可是心脏跳的还是这么有力气，怪不得自己打不过！！
他还有时间想这个，接着便感受到脖子上忽然有一种怪异的凉意，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充斥在脑子里，可下一秒赶紧甩开，不受控制道。
“如果你为了那五个亿的话，你不应该找我，应该去找大哥，他才会对你心软，就算是你杀了我，那五个亿我都不会给你的。”
他不断的用五个亿刺激身边的人，也似乎在提醒自己一样。
当年的五个亿让所有人欢欣鼓舞，也让所有人分崩离析。
仇康泰想，他杀不死干爹，但是其他人一定可以吧？要不然找跟干爹一样的雇佣杀手？
他脑子乱糟糟，却忽然听到谢明晏的声音。
“你一直留着那五个亿，是在等我回来，对么？”
这一句话，直接把仇康泰问的沉默了，他很想反驳，很想说你不要自作多情！很想说干爹你疯了！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说不出来。
沉默蔓延在黑暗中，仇康泰冷笑着。
“那你呢？你回来是要杀我们，还是要这五个亿？”
还是杀了我们拿走这五个亿？
谢明晏才不听这个小崽子色厉内荏的模样，给出回答。
“我不需要这五个亿。”
是啊，所以也不需要我们。
仇康泰补充上谢明晏的话，想起当时被抓之后，他期待着干爹发现钱取不出来，会想法子救他们呢，结果或许一开始他们就被放弃了。
干爹不要五个亿，也不要他们。
“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
谢明晏没听出仇康泰的言外之意，给出的话自然是让仇康泰冷笑，他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这个人说话了，很想讥讽的说那你这些年死哪里去了？我们坐牢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他有一肚子问题，可是这会儿却只能沉默，仿佛多问一句对方就会立刻离去一般。
“我没什么好看的，如今所见，瞎了。”
仇康泰抱怨着，却是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委屈，接着听到了身后人的声音。
“是爸爸不好，没保护好你。”
谢明晏重复之前的话，仇康泰却是不吭声了，没有再反驳，没有再说什么，父子二人多年未见，此时竟然是这样的模样。
仇康泰沉默许久，才忽然干巴巴开口。
“前段时间是你们杀了人对么？你杀人是为什么？为了钱么？”
他询问，谢明晏自然是给不出一个答案，结果就听到这傻孩子依旧天真无邪的话语。
“那我给你五个亿，你不准走了，留在我这里，我来当你的雇主。”
他似乎一直没有长大，依旧是如此天真，前一刻喊着我恨你，我要杀了你，后一刻喊着你杀了我吧，而现在安静下来又乖巧的跟小猫一样，试图给主人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主人留下。
“你刚刚还说要杀了我。”
谢明晏在他身后闷笑着提醒，只觉得这孩子还是好玩。
被拆穿的仇康泰哼哼两下。
“那我也杀不了你，既然杀不了你，不如把你留在身边折磨你，你杀什么样的人才能赚到五个亿啊，只要留下，我就给你五个亿，不过要分期付款，你这人信不过。”
他好像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恨是真的，但是他杀不了干爹也是真的，只有把干爹留在身边当牛做马的，才好一些。
“可是我要走了。”
谢明晏已经听到了熟悉的‘滴滴滴滴滴滴’的声音，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梦境，所以他将背对着自己的仇康泰翻过来身，这才发现放在床头的时间是十二月十三日。
忽然听到对方要离去，仇康泰刚想说什么，却被捂住了嘴，接着他感受到了干爹凑了过来，跟大哥小时候安慰他的那样。
“生日快乐，康泰。”
他说完，将自己带来的手枪递到了仇康泰手中，接着起身朝着门口走了过去，毫不留情。
仇康泰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已经朝着记忆中门口的位置举起了枪，他两只手都在颤抖，只要扣下扳机，只要扣下扳机……
被眼罩遮住的眼睛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只听到了大门传来的声响，这一刻仇康泰才像是被抽光了力气一般，立刻顾不上眼罩，摸索着起身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嘶！！！”
床下地板上不知道何时碎掉的玻璃碴子刺入脚掌，疼的仇康泰一个痉挛，却是赶紧毫不犹豫的又朝着门口走过去，就这样踩着玻璃和水渍，任由玻璃渣刺入血肉，留下一路血脚印。
他不敢摘下眼罩，仿佛这一切都是幻觉，来到门口时声音带着恐慌。
“干爹！干爹你要去哪里？”
“干爹！！！”
他拉开门，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