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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本王 ……老夫姓孙

秣马残唐 / 很废很小白 / 1 / 2

潭州城破的那一夜,马殷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般快过。

北门外的铁骑截杀来得又急又狠。

宁国军的千骑从侧翼砸进了牙兵阵列。

马賨嘶吼着领人往西硬冲,把那股铁骑的主力吸引过去。

高郁骑的瘦马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人摔进路边的泥沟里。

马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扯掉了身上的铁甲,兜鍪也扔了,犀角腰带也扯了。

紫色的战袍早在混战中被人从背后扯走了半幅,剩下的半幅拖在身后,踩了好几脚。他索性把袍子也脱了,只剩一件汗透的绢中衣。

赤着一只脚。

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他甚至没有察觉,是踩到一块尖石头的时候才发现的。

脚底板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疼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但他没有停。

身后的喊杀声、马蹄声、儿郎们的惨叫声,全部被他扔在了背后。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会慢下来。

一慢下来,就是死。

宁国军的铁骑追了过来,沿着官道截杀,蹄声如雷。

马殷本能地朝反方向跑。

他拼命跑进了官道两侧的水田里。六月的稻田灌了水,没过了腿胫。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烂泥裹着靴筒,每提一步都像是从淤滩里拔木桩。

方向全乱了。

夜色昏黑之中,他只知道一件事。

铁骑在哪。哪是死路。

远处有几个黑影也在田里跑。看不清是溃兵还是流民。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踩水的声音。

马殷跟着那几个黑影,一直跑,一直跑。

后来他跑不动了。

腿像是坠了铁石,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蹲在一道田埂后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脸颊、下巴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田埂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心口擂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和火光渐渐远去,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赤着的那只脚已经没了知觉。

脚底板的伤口混着泥浆和田水,胀得发麻。

马殷低头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路边的沟渠旁有一具楚军的尸体。

马殷愣了一瞬,然后蹲下身,把那具尸体脚上的一只布靴扒了下来。

靴子太小,他的脚硬塞了半天才勉强套了进去,脚趾头蜷缩在里头,顶得生疼。

但好歹是裹住了,总比赤脚走路强。

他把另一只自己的靴子也紧了紧,扶着田埂站了起来。

抬起头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

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蛙鸣。

铺天盖地的蛙鸣,从四面八方的稻田里涌过来,聒噪得人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就这么蹲着,蹲了好一阵。

直到远处田埂上晃过来几个人影,他才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缩紧了身子。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

不是兵。

是百姓。

十几个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神色惶恐,和他一样从潭州城里逃出来的。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吓得不敢哭,只把脸埋在娘的怀里,浑身打着哆嗦。

一个老汉拄着一根竹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一个后生背着一只破旧的背篓,篓里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袋糙米。

他们看见蹲在田埂后面的马殷,先是一惊,随即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个五十出头的痴肥老叟,满身泥浆,只穿着一件绢中单,两只脚上套着不一样的靴子,狼狈得不成人形。

“老人家,你也是从城里头跑出来的啵?”

领头的后生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马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后生往他跟前凑了凑,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绢中单上停了一下。

那件衣裳虽然脏污不堪,但衣料考究,细绢的,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城里富户?”

后生试探着问。

马殷含糊地“嗯”了一声。

后生也没再多问。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问人来路。

能活着跑出来就不错了。

“我们几个商量着往南边走。老人家要是不嫌弃,一路走噻?人多些,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马殷点了点头。

他混在这十几个百姓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往前走。

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这个狼狈的肥硕老叟,就是半天前还坐在潭州帅府正堂里发号施令的武安军节度使、楚王马殷。

他们只是觉得这老头穿得体面些,多半是城里的富户或是大族,被兵灾逼得跟他们一样抛家舍业地逃命。

不过是个比他们多吃了几年饱饭的可怜人罢了。

就这么走了一夜。

马殷跟在队伍中间,一声不吭,只管埋头走路。

心头乱作一团麻,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天光放亮的时候,一行人走到了一处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根半朽的木桩子,上头刻着两行字,一行写着“北 铜官驿”,另一行写着“东南 醴陵”。

马殷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那根木桩子,愣了好几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醴陵。

他们走了一夜,走的不是往北去巴陵的路,是醴陵方向。

昨夜慌不择路,铁骑从北面追来,他下意识地往反方向跑。

跑着跑着便混进了这群从南城逃出来的百姓里,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一路往南走了整整一夜。

醴陵,那是刘靖最先攻占的地方。

庄三儿的兵马在那里驻了大半个月,城里驻军少说还有两三千人。

往东南走,等于自投罗网。

一股从后脊梁底窜上来的寒意让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来路。

往北呢?

往北走,是去巴陵的方向。

许德勋的水师在那里,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

只要到了巴陵,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绝了这个心思。

昨夜混战,他亲眼看见宁国军的铁骑追杀。

往北的官道上,这会儿一定铺满了宁国军的斥候和游骑。

刘靖不是傻子。

放走了他,一定会调集人手大肆搜捕。

而往巴陵去的那条官道,恰恰是搜捕的重中之重。

他要是往北走,撞上宁国军斥候的凶险比撞上鬼还大。

马殷的心思虽然被疲惫和恐惧搅成了一团浆糊,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

像他这种人,越是逼到绝境,心思转得越活泛。

北面不能去。

东南更不能去。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西南,衡州。

马殷的眼神微微一凝。

衡州刺史姚彦章。

忠心耿耿,品性靠得住。

衡州还没有失守,只要到了那边,就有城墙可以依靠,有兵马可以调遣,有粮食可以果腹。

一切都还有希望。

马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再看了一眼身边这十几个百姓。

这些人都是潭州城里的寻常百姓。

卖布的、做豆腐的、箍桶的、帮人浆洗衣裳的。

平日里莫说见过节度使,便是县衙大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他们不认识马殷。

在他们眼里,马殷不过是个穿着体面些的肥硕老叟。

多半是城里的大户,或许是开绸缎铺的,或许是米行的邸店东家。

总之,是个比他们有钱的人。

仅此而已。

若是这些人知道眼前这个喘得像拉磨的驴一样的肥硕老叟,就是那个坐在帅府里喝酒吃肉、每年从他们身上刮钱粮的楚王马殷……

马殷不敢往下想。

他很清楚,刘靖那个狗贼进了城,第一件事一定是安抚百姓、清算旧账。

到时候满城的百姓都会知道,马殷跑了,而宁国军正在悬赏缉拿。

赏格会有多少?

一百贯?五百贯?一千贯?

对寻常百姓来说,十贯钱就够一家人吃穿一年。

若是被身边这些人认出来……

不敢想。

不能想。

马殷默默跟在队伍后面,一声不吭。

步入盛夏,日头猛烈。

辰时一过,太阳就像一只烧红了的铜盆,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往下倒热气。

官道两侧的水田蒸腾起一层白雾,稻叶卷成了筒状,蔫头耷脑地垂在水面上。

路面上的土被烤得发烫,脚底的靴子也挡不住多少热气。

一行人走了两个时辰,实在撑不住了。

前头那个后生是最先倒下的。

他把背上的背篓往地上一扔,颓然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扯开领口大口喘气。

“不——不行哒。再走下去,非晒死在路上不可。”

其他人也纷纷停了下来。

几个妇人蹲在路边,抱着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半跪在路旁的沟渠边上,想捧水喝,可沟渠里的水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又浑又热,带着一股泥腥味。

他捧了一口含在嘴里,皱着脸吞了下去,随即干呕了两声。

马殷站在队伍中间,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

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

是那个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

妇人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搂着,解开衣襟想喂奶。

可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哪里还有奶水。

孩子拱了几下,没吃到,哭得更急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在她胸口乱拱。

妇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攥着孩子的小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

领头的后生蹲在路边,看了那孩子一眼。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把生米,是从背篓底下抠出来的碎米粒,混着糠壳和灰尘。

他看了看手心里那点东西,又看了看那个哭得发不出声的孩子。

犹豫了一下,把米粒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来,把米粒放在嘴里嚼碎了,嚼成一团糊状的东西,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抿进孩子嘴里。

孩子不哭了。

吮着那点米糊,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睁着,一眨不眨。

马殷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棍。

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马殷看。

马殷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一跳。

说不清为什么。

那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恐惧,甚至算不上好奇。

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又像是在看一块肉。

马殷移开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饿坏了的孩子。

但不知为何,后脊梁上掠过了一丝极细极短的凉意。

可眼下,却顾不得这些细小感受了。

他的嗓子眼又干又痛。

绢中单前襟和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拧一把能拧出半碗汗水。

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在绢中单底下一起一伏。腰间的肥肉一层叠一层,连弯腰都费劲。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自从打下湖南,被推举为武安军节度使之后,便再也没有上过战场。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养尊处优,出门不是乘肩舆就是骑马,连走路都嫌累,何曾受过这等罪?

如今那些当年南征北战练出来的筋骨,全都化成了肚子上的肥肉。

一顿少进三碗饭食便觉难熬。

每日酉时雷打不动要喝上半壶醴泉春。

入冬了要吃炙羊腿,天热了要啖冰镇乌梅饮子。

夜里批阅案牍到亥时,必得叫庖厨端一碟子樱桃毕罗来当宵夜。

那些樱桃毕罗、醴泉春、炙羊腿,全都变成了枷锁,压在他的膝盖和脚踝上。

方才那个后生说“再走下去非得晒死在路上不可”,马殷觉得这话没说错。

再走下去,他是真的会死。

刚好,前方百余步外出现了一片林子。

杂木林,不大,约莫三四亩的样子。

苦槠树、樟树、油茶树、几棵矮松,还有一蓬一蓬的灌木丛,杂乱地长在一处。

林子下面是厚厚的落叶和腐叶泥,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味。

但有树荫。

光是这一条,就够了。

“那边有林子咧!进去歇哈脚,找些水跟东西呷!”

领头的后生一指前方。

一行人如蒙大赦,一窝蜂地涌进了林子。

林子里好一些。

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斑驳的日影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明一块暗。

偶尔有一丝风从树隙间穿过来,拂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肌肤上一层寒粟。

人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树根底下、石头上、倒伏的枯木上。有几个干脆就往地上一躺,枕着胳膊闭上了眼。

马殷挑了一棵粗壮的老樟树,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

臀部着地的那一刻,两条腿从大腿到脚踝酸胀得几乎没有知觉。

那只从死人脚上扒来的靴子紧得生疼,他咬着牙把靴子蹬了下来,脚趾头被挤得发红发紫,好几个地方磨破了皮。

他靠着树干,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口擂动慢慢平复下来。脑后的老樟树皮粗糙得硌人,但他一动都不想动。

就这么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半个时辰。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困乏中变得模糊不清。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了声音。

细碎的声音。

有人在翻石头。有人在扒灌木丛。有人在折树枝。

马殷睁开眼。

林子里的百姓们已经开始找东西吃了。

那个后生蹲在一棵矮松树下,掰开松树根部的腐木,从里头翻出了几条白胖的虫子。

他用两根指头捏起一条,看了看,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一个中年妇人在灌木丛底下发现了一丛野苋菜,半黄不绿的,叶子上还趴着一只蜗牛。

她也不管了,连泥带根拔起来,在裙角上胡乱擦了两把,塞进嘴里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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