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雪夜之后

她霍然抬头，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诶！诶！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冲上前，一把将女儿冰凉的小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怕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稍纵即逝。

母女俩紧紧依偎着，亦步亦趋地跟在江云身后。

江云在街角寻了一处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的简陋面摊。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看到江云衣着不凡，后面却跟着两个破衣烂衫的流民，眼神有些诧异，但还是热情地招呼。

“三碗阳春面，多放点葱花。”江云吩咐道，声音温和。

“好嘞！客官稍等！”

母女俩局促不安地站在油腻的桌旁，目光死死黏在摊主麻利捞起的面条和那几片漂浮的翠绿葱花上。

滚烫的面汤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麦香和猪油香气，她们干瘪的胃袋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噜”的哀鸣。

小女孩更是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咙剧烈地滚动着。

“坐吧。”江云指了指条凳。

妇人如梦初醒，拉着女儿，像两个提线木偶般，小心翼翼地挨着条凳边缘坐下，身体僵硬，双手紧张地绞着破烂的衣角。

桌上的碗筷，她们碰都不敢碰，只是用那种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深深卑微的目光，贪婪地汲取着食物的气息。

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了上来。江云拿起筷子，对她们温和地说。

“吃吧。但记住，饿得太狠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也不能吃太快。要细嚼慢咽，让肠胃慢慢适应，否则会伤身，比饿着还难受。”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逃难至此，听过施舍者的怜悯，也受过驱赶者的呵斥，却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叮嘱过她们“如何吃饭”。

这份带着常识的关怀，竟比热汤面本身更让她心头一酸。

她不再犹豫，颤抖着手捧起自己那碗面，小心地将碗里的面条拨了一半给女儿，低声道：“妞儿，听公子的话，慢点吃，嚼烂了……”

江云也低头吃着自己的面，看似随意地问道：“老家……遭灾很严重？”

妇人捧着碗，感受着那久违的、能暖到心窝的热度，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一边小口地、珍惜地吸溜着面汤，一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场灭顶之灾。

“回公子，秋收前，官府的差爷就来了，说是朝廷要打仗，征粮。把各家各户之前存的粮食……按那市集上最低最低的价，强收走了……”

“说是给钱，可那点钱，也就够买几斗粗粮……”她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俺们庄户人，就指望着这点粮食熬到秋收啊……想着勒紧裤腰带，等秋粮下来就好了……谁曾想……谁曾想秋收还没完，那黄河……它就决口了！”

“好大的水！像山一样倒下来……田淹了，房子塌了，粮食……早就一粒都没剩下了……” 妇人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面汤里。

“朝廷……朝廷给的那么点‘补偿钱’，逃荒路上，早就花得一个铜板都不剩了……好不容易，拖着半条命，跟着大伙儿跑到这江南富庶地界……”

“原想着总能活命了……可……可除了官府和一些善心老爷们偶尔舍碗薄粥，吊着口气，又能怎么样呢？连片遮身的瓦都没有……俺男人……俺男人在路上……为了抢口吃的……”

妇人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小女孩也停下吃面，紧紧依偎着母亲，无声地流泪。

江云默默听着，口中的面条仿佛失去了滋味。

虽然这灾祸与他无关，但妇人话语中那沉重的、被时代巨轮无情碾碎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内心。

他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母女。

“这样吧，”江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打破了沉重的气氛，“我在城外西山，有个石炭矿场。那里缺个帮厨的人手。”

“原本的厨娘月娘一个人忙活几十号人的饭食，实在辛苦。你……可愿意去帮帮她？做些洗菜、烧火、打杂的活计？”

妇人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帮厨？有活计？有饭吃？还有……地方住？

巨大的惊喜如同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她“噗通”一声就要从条凳上滑下来给江云磕头，却被江云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使不得！快起来！”江云用力将她按回条凳上，“矿场人多，活儿是不少，工钱可能也微薄，但管一日两餐，有个能遮风挡雪的窝棚。你去了，确实是帮月娘分担，也帮我解决了个难题。是正经的雇佣，不必如此！”

妇人被江云稳稳地扶着，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江云真诚而温和的眼睛，听着他刻意淡化恩情、强调“雇佣”和“帮忙”的话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猛地冲上心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汹涌而出的热泪和拼命点头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