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吞噬

盛清不再主动与李医生进行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交流。

每周的谈话，他更像一个沉默的容器，被动地接收着那些温和引导性的话语，然后给出最简短，最不透露任何真实情绪的回应。

他的目光常常落在李医生办公室的某个固定角落，或者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避免与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有任何直接接触。

然而，这种刻意的疏离，似乎并未让李医生退却，反而像是催化剂，让他隐藏在专业面具下的关注，变得更加…紧密，甚至带着一丝焦灼。

李医生的提问开始变得更加具有指向性，不再局限于当下的情绪和感受，而是频频滑向那片被封锁的记忆区域。

“盛清，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些被你遗忘的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李医生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它们或许是你的一部分，重要的部分。一直逃避，会不会让你感觉更不完整？”

盛清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用沉默筑起一道墙。

李医生看着他抗拒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执拗的耐心取代。他不再逼问，转而开始用更迂回的方式。

分享一些看似无关的，“其他病人”的案例，故事里总是有一个因为勇敢面对过去而最终获得“解脱”的主人公。

盛清听着，心口熟悉的抽痛感却愈发清晰。他隐隐觉得，李医生口中的“解脱”，与他内心深处那片沉重黑暗的记忆，似乎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李医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对盛清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隔着一段距离，盛清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李医生的侧脸。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平静，带着惯常的职业性温和。但渐渐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唇角那抹惯有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眼神里透出……冷硬的不耐烦。

“…我说过了，他的情况很复杂，需要时间……对，记忆恢复存在不确定性……不，我不能保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烦躁的意味，让盛清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与他平日里那个永远耐心，永远包容的形象，判若两人。

盛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更加专注地观察着李医生的侧影。

“……我有我的判断和治疗方案。如果您不能信任我的专业能力，或许可以考虑转诊。”最后两个字，李医生说得异常清晰，带着冰冷，近乎威胁的意味。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李医生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对方：“够了！我现在有病人，就这样。”

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站在原地，背对着盛清，深吸了一口气。盛清能看到他肩膀微微起伏的轮廓，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

几秒钟后，李医生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冰冷而不耐烦的人只是盛清的幻觉。

“抱歉，一个比较棘手的家属。”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重新坐回座位，目光落在盛清身上，依旧是那副专业而关切的样子，“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盛清看着他无缝切换的表情，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此刻显得无比真诚的眼睛，寒意却从脚底直窜上来。

假的。

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