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及冠之礼11

祖母是在元宵过后第七日走的。

那日清晨，江随端着药碗去请安，发现祖母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梳头。

床帐低垂，周妈妈跪在踏脚上低声啜泣。

他手中的药碗"咣当"一声落地。

"随少爷……"周妈妈抬头，满脸是泪。

江随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灵堂设在前院。

江随跪在蒲团上，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他们或真或假地抹着眼泪，说着"老夫人福寿全归"之类的客套话。

他安静地回礼，面色如常。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允许自己靠近棺椁。

祖母穿着她最爱的绛紫色袄裙，面容安详如睡，江随伸手碰了碰老人家的脸颊，冰凉的温度让他猛地缩回手指。

说不清什么感觉，有些麻木吧……

倘若他当真是这个世界的江随，此时此刻定然会万分痛苦，可他偏偏不是，他是这个世界的决策者，天平的两端站着很多人，而他只能做那个刽子手。

小尾巴已经不在此地了，未来的一切都扑朔迷离，他不敢改变太多事，也不能。

江瞿和江疏影是第三日到的，听到马蹄声，江随从蒲团上站起来，目光越过众人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兄长风尘仆仆地奔进灵堂，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随弟！"江疏影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你，你怎么瘦成这样？"

江随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兄长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那身衣裳带着风尘味，还有兄长惯用的松墨香气。

幸好，兄长没有事。

守灵七日，江疏影寸步不离地陪着弟弟。

他们并排跪在灵前，一个代父亲接待宾客，一个安静地烧纸钱，偶尔目光相接，江疏影总会捏捏弟弟的手，以作安慰。

灵堂的白烛在夜风中摇曳，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幽魂。

江随跪在蒲团上，单薄孝服裹着的身子摇摇欲坠，守了整整两日灵，江疏影终于伸手揽住他肩膀。

“靠着我歇会儿。”青年嗓音沙哑，将弟弟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檀香与纸灰气息里，江随冰凉额角抵着他颈侧，呼吸渐渐绵长。

老太太骤然离世带来的混乱中，唯有此刻是静的。

江疏影垂眸看怀中人，暗暗叹了口气。

终是将人横抱起来。

寝室内还保持着老太太生前的布置，江疏影将弟弟小心放进锦被，正要抽身时，衣袖却被攥住。

“兄长……别去……”睡梦中的人呓语，眼角竟然浸出几滴泪。

所有克制在这一刻崩毁。

江疏影俯下身，极轻地吻去那滴咸涩的泪，接着是颤抖的眼皮，冰凉的鼻尖，最后停留于毫无血色的唇。

一触即分，比雪落更轻。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念的吻，只是情不自禁，只是心疼。

他捧着弟弟的脸，用唇瓣描摹那些消瘦的轮廓，如同苦行者亲吻圣像，每一个触碰都在无声诉说：我在这里，兄长永远在这里。

窗外忽然风急，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江疏影一转头，就看到了江瞿的身影。

出殡那日，扬州城飘着细雨。

江随捧着灵位走在最前面。

丧事办完后，江瞿将两个儿子叫到书房。

他看上去老了一些，鬓角已见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