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厂区第一天

“对。林小葵。您哪位？”

“老周。铸造厂的。你们姜主任在吗？”

“姜主任还没来。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转达？你新来的，转达不清楚。”电话那头顿了顿，“算了，我下午再打。”挂了。

她放下听筒，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老周，铸造厂，下午再打。然后继续录入。

八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来了。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拎着包子进来，看了林小葵一眼，没说话，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两个年轻男人一前一后进来，一个戴着棒球帽，一个留着长头发。他们看到林小葵，互相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没有人问她是哪里来的，没有人说“欢迎”，没有人看她第二眼。和第一天到宣传科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不怕了。

九点，姜主任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看了一眼林小葵的电脑屏幕，说了一句“录入完了打印一份给我”，就进了里面的小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继续录入。录入到第二十家的时候，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电暖器到了。去门卫室拿。”她站起来，下楼。赵志刚在岗亭里，脚边放着一个大纸箱，顺丰的，胶带缠了好几层。“你的。刚到的。还挺沉。”她抱起纸箱，有点吃力。走回办公室，放到桌子旁边。几个同事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她没拆。等下班再拆。

中午，她去食堂。厂区食堂在厂房的后面，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红灯笼。她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坐满了人，穿着各色工装，吵吵嚷嚷的。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人吃。吃到一半，对面坐了一个人——是早上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

“你是总部来的？”他问。

“嗯。林小葵。”

“我知道。你拍的那个《等雪的人》，我看过。老马那期。”他扒了一口饭，“你拍得挺好的。但这里不是总部。这里的人不看片子。看订单。你能搞到订单吗？”

她放下筷子。“能。”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吃完了就走了。

下午，她继续录入。录入到第五十家的时候，姜主任从里面出来，站在她旁边。“小林，你上午接了个电话？铸造厂的老周？”“嗯。他说下午再打。”“不用等了。他打过了，找我。我接了。他想要一批配件，但价格压得很低。你去谈。谈成了，算你的。”“地址在哪？”“铸造厂。工业区东边，骑车二十分钟。明天去。今天先把资料整完。”

她点了点头。姜主任转身进去了。

她继续录入。录入到下午四点半，她把一百二十三家客户的信息全部录完了。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拿给姜主任。他翻了翻，没说什么，放在桌上。

五点，下班了。同事们走得很快，转眼就没人了。她收拾好东西，抱着那个大纸箱下楼。到了门卫室，赵志刚探出头。“拆开看看。是什么好东西？”她放下纸箱，撕开胶带。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电暖器，方方正正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别冻着。顾。”她看着那个“顾”字，笑了。她爸姓林，她大伯姓林。姓顾的只有一个。

“男朋友？”赵志刚问。

“不是。是同事。”

“同事给你寄电暖器？”他笑了，“你这个同事，挺会心疼人。”

她没解释。抱着纸箱，走回宿舍。开了门，拆开电暖器，插上电。红灯亮了，热气慢慢散开。她伸出手，靠近那个铁网。暖的。和他在总部泡的咖啡一样暖。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电暖器到了？”“到了。用上了。”“暖吗？”“暖。”“那就好。明天热水壶到。后天电热毯到。都到了，就不冷了。”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太阳。他回了“嗯”。

她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一期，铸造厂的老周。她不知道老周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压价，不知道他会不会跟她签合同。但她想拍他。拍他的厂，拍他的锅炉，拍他为什么压价。写完了开头，她读了一遍——“老周在铸造厂干了三十年。他的锅炉比我的年纪大。他说，不是他想压价，是他快撑不下去了。”她看着这行字，保存了。

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电暖器嗡嗡响，屋里暖了一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根烟囱。白烟冒出来，被风吹散。明天，她要骑二十分钟的车，去见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