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箱快递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不害怕？”“怕。但怕不是——”她停住了。她差点说出那句说了几个月的话。她换了词——“怕也得来。您是客户，客户的事，不能耽误。”

老周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倒是实诚。行，这批配件，我先订一批。不多，试用的。用得好，后续全换你们的。”

他拿起电话，打给仓库，报了几个型号和数量。挂了电话，对林小葵说：“合同你回去准备，签了发给我。我先付款，后发货。但有一条——质量不行，我退货。售后不及时，我换人。”

“好。您放心。”

她站起来，伸出手。老周握了握，手很糙，掌心有老茧。“你是林小葵？拍《等雪的人》那个林小葵？”她愣了一下。“您看过？”“我女儿给我看的。她说你拍得好。我说拍得好有什么用，能把锅炉拍转了？”他又笑了，“你今天来了，把订单拍转了。你比你拍的片子厉害。”

她攥着文件袋，站在办公室里，眼泪差点掉下来。订单没签，合同没备，钱没到账。但老周说“你比你拍的片子厉害”。她等到了。等到了被人当回事，等到了被人信任，等到了被人说“你厉害”。

她走出小楼，骑上自行车，往厂区骑。风吹在脸上，不冷了。脚上的袜子厚，腿上有劲。她骑得很快，超过一辆拖拉机，超过一辆三轮车，超过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大爷。大爷在后面喊：“姑娘，慢点！”她没慢。

回到厂区，已经快十一点了。她锁了车，跑到市场部。姜主任在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抽烟。看见她进来，把烟掐了。

“谈成了？”

“成了。先试一批。他说质量好，后续全换我们的。”

姜主任没说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仓库。“备货。铸造厂老周的单子。型号我发你。”挂了电话，他看着林小葵。“合同你准备。备好了，我签。”

她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合同。写完了，打印出来，拿给姜主任。他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签了。她把合同装进文件袋，准备下午给老周送去。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胖阿姨给她打了双份排骨，说“你瘦了，多吃点”。她没说自己瘦没瘦，但吃了双份。吃完了，给赵志刚带了一份。他蹲在岗亭门口，端着饭盒，吃得很快。

“小林，听说你搞定了老周？”他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搞定了。试一批。”

“老周那人，倔得很。你能搞定他，厉害。”

她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她把合同给老周送去。老周签了，盖了章，让她带回去。她说“钱到账了，我们就发货”。老周说“钱下午打”。她回到厂区，把合同交给姜主任。姜主任看了一眼，放在抽屉里。

“小林，干得不错。但别高兴太早。老周这人，说翻脸就翻脸。质量不行，他真退货。售后不及时，他真换人。你盯着点。”

“我盯着。”

她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一期，铸造厂的老周。她写——“老周在铸造厂干了三十年。他的锅炉比我的年纪大。他说，不是他想压价，是他快撑不下去了。今天他说，你比你拍的片子厉害。我说，你比你看起来好说话。他笑了。订单签了，钱还没到。但我知道，会到的。”她保存了。

五点，下班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赵志刚在岗亭里，朝她招手。“小林，又有你的快递。一个。顺丰的。”她走过去，接过纸箱。不大，沉甸甸的。拆开，里面是一本书——《市场营销案例精选》。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你已经在做了。不用学。但看看也没坏处。顾。”她笑了。他寄了一本书。不是电暖器，不是袜子，是书。他知道她搞定了老周。他知道她在学。他让她看看，没坏处。

她抱着书，走回宿舍。开了灯，泡了咖啡，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翻开了第一页。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书到了？”“到了。”“看得懂吗？”“看得懂。字都认识。”“案例呢？”“还没看。刚翻开。”“看了告诉我。”“好。”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咖啡凉了，没换。凉了也能喝。她等到了。等到了订单，等到了信任，等到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