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父亲的电话
“好了。”
“那就好。挂了。”
嘟。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倒在脸盆里，兑了冷水，用毛巾敷脸。毛巾是新的，蓝色的，她妈塞在行李箱里的。她敷了很久，眼睛还是红的。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鼻头红了，像兔子。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兔子也会造雪。
第八天晚上七点，电话准时响了。“爸。”“今天怎么样？”“挺好。老周又订了一批货，比试用的多三倍。”“他满意了？”“满意。他说中汽的配件比他以前用的好，售后也快。上次机器出了小毛病，我一个小时就到了。他没想到我真的会去。”电话那头笑了。“你去了？”“去了。我不会修，但我带了赵师傅。赵师傅会修。他看了十分钟，拧了一个螺丝，好了。老周说，你们中汽的服务，比以前好了。”她爸笑了。“是你好了。”“不是我。是赵师傅。他拧螺丝快。”“你叫他去的？”“嗯。我说赵师傅，您帮我去一趟铸造厂，老周的机器坏了。他说好。放下饭盒就跟我走了。回来的时候，饭凉了。我说我给您热，他说不用。端起凉饭，吃了。吃完说，明天包子多给我留两个。”她爸又笑了。“你赵师傅也是个好人。”“嗯。好人。”
“小葵，你在那边，交到朋友了？”
“交了。赵师傅，胖阿姨，姜主任也算。他虽然话少，但帮我挡了不少事。”
“那就好。有朋友就不孤单。”
“不孤单。”
“你忙。我挂了。”
“爸。”
“嗯？”
“您跟妈说，我也想她。不是想她做的糖醋排骨，是想她。”
“好。我跟她说。”
“挂了。”
“嗯。”
嘟。三分钟。
第九天晚上七点，电话响了。她正在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第二期脚本，写的是赵志刚。从他爸修锅炉写起，写到他在门卫室看片子，写到他拧螺丝帮老周修机器。她接了电话。“爸。”“在干嘛？”“写脚本。”“写谁？”“赵师傅。门卫那个。他帮我修了老周的机器。”“你写他，他高兴吗？”“不知道。还没给他看。”“写完了给他看。他高兴了，以后更帮你。”“嗯。”“你忙。我挂了。”“爸。”“嗯？”“您每天打电话，不累吗？”“不累。等了你二十五年，不差这三个月。”“您不累，我累。每天七点等电话，什么事都干不了。”“那我改时间？六点？八点？”“不用。七点挺好。我习惯了。”“那就七点。挂了。”“嗯。”嘟。
第十天晚上七点，电话没响。她等到七点十分，也没响。她打过去。“爸，您今天没打电话。”“打了。你没接。”“没接？我没听到。”“你手机没电了。”她看了一眼手机，电量百分之五。插上充电器。“没注意。写脚本写忘了。”“写谁？”“老周。铸造厂那个。他第二批货到了，质量没问题，售后也没问题。他说要请我吃饭。”“你去了吗？”“没去。我说不用请，您多订点货就行。”她爸笑了。“你变了。以前别人请吃饭，你不知道怎么拒绝。现在会了。”“不是会了。是不想浪费时间。吃饭的时间，能写两页脚本。”“你忙。我挂了。”“爸。”“嗯？”“您明天还打吗？”“打。七点。你充好电。”“好。”
第十一天晚上七点，她充好了电，坐在床上等。电话响了。“爸。”“今天怎么样？”“挺好。姜主任让我负责一个片区，五家客户。老周是最大的。”“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忙得过来。赵师傅帮我跑腿，胖阿姨帮我留饭，够了。”“你大伯打电话问我，你怎么样。我说挺好。他不信，说你报喜不报忧。”“您怎么说的？”“我说你是报喜不报忧，但你是真挺好。你自己说的。不孤单。”她笑了。“不孤单。”
“小葵，你妈问你，过年回来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她做的。”
“好。我告诉她。”
“爸。”
“嗯？”
“三个月，快到了。”
“快了。还有两个月零十九天。”
“您数着？”
“数着。每天画一道。画了十一天了。”
她没说话。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小葵？”
“在。”
“你哭了？”
“没有。是充电器松了，屏幕闪了一下。”
“你骗不了我。”
“您别告诉我妈。”
“她知道了。她说，还有两个月零十九天。她也数着。”
她没忍住，又哭了。她爸听着，没挂。等她哭完。
“哭完了？”
“哭完了。”
“去洗把脸。烧点热水。别用冷水。”
“好。”
“明天还打电话。”
“好。”
“挂了。”
“嗯。”
嘟。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倒在脸盆里，兑了冷水，用毛巾敷脸。毛巾还是那条蓝色的，她妈塞的。她敷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红了，鼻头也不红了。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兔子不哭了。兔子要造雪。
她回到床上，打开电脑。继续写脚本。第二期，赵志刚。她写——“赵师傅在门卫室干了八年。他说，不是不想回车间，是腿不行了。但他拧螺丝还快。老周的机器坏了，他去了，拧了一个螺丝，好了。老周说，你们中汽的人，厉害。赵师傅说，不是我厉害，是小林叫我来得及时。”她保存了。
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电热毯开着，脚是暖的。热水壶在旁边，粉色的，印着花。袜子穿着，灰色的，毛茸茸的。她爸的电话打完了，明天还打。她等到了。等到了每天七点的铃声，等到了他说的“快了”，等到了她妈说“我也数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