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不回去了

林小葵是在一个周一的早上，接到总部电话的。不是刘主任，不是顾北辰，是人事部。一个她不认识的声音，年轻，公事公办。“林小葵同志，总部有一个宣传科的岗位空缺，领导考虑到你有宣传工作经验，想调你回来。你考虑一下，下周给回复。”她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回去？回总部？回宣传科？拍片子，做平台，讲故事。那是她来子公司之前做的事。做了三个月，做成了《等雪的人》，做成了十万+点击量，做成了刘主任说“你比我们都好”。她回去了，还是坐那个角落，用新电脑，新相机，新软件。王芳还在涂护甲油，李小明还在看书，陈小萌还在喝奶茶，赵副主任还在看报纸，刘主任还在写稿子。一切都没变。但她变了。

她挂了电话，没回复。她需要想。

中午去食堂，胖阿姨打了排骨，多给了一碗绿豆汤。“小林，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总部想调我回去。”“回去？回总部？好事啊。你不想？”“不知道。”胖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大勇和飞哥在另一桌，看见她，大勇招手。“小林，这边！”她走过去，坐下来。大勇吃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听说总部要调你回去？”“嗯。”“你回去吗？”“不知道。”“别回去。你走了，城西那片谁跑？青山镇谁跑？王厂长信的是你，不是你总部。你走了，他就不信中汽了。”飞哥也放下筷子。“大勇说得对。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李姐走了，刘师傅走了，你再走，市场部就剩我俩了。我俩跑不下城西，跑不下青山。你走了，订单就没了。”林小葵没说话。她没想过他们会留她。他们以前躲她，现在留她。不是因为他们变了，是因为她有用。有用的人，别人才会留。没用的人，走了也没人知道。她有用。她知道。

下午，姜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总部调你回去的事，我知道了。你怎么想？”“没想好。”“你留在这里，有用。你回去，也有用。在哪都有用，就看你想在哪用。”他看着她，“你刚来的时候，我不看好你。总部来的，董事长的侄女，拍片子的。能干什么？你干了。你跑下了城西，跑下了青山，跑出了三倍。你不是来镀金的，你是来干活的。你走了，我舍不得。但我不留你。留你，是耽误你。你在这里，天花板低。回总部，天花板高。你自己选。”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姜主任，天花板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哪能干活。这里能干活，我就留。这里不能干活了，我就走。现在还能干。”

她走出办公室，回到座位上。手机震了。刘主任的电话。“小林，总部调你回来的事，你知道了吧？”“知道了。”“你回来吗？”“不知道。刘主任，您想让我回来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你回来，宣传科还是那样。你拍片子，写稿子，做平台。王芳涂护甲油，李小明看书，陈小萌喝奶茶，赵副主任看报纸，我写稿子。你回来了，我们高兴。但你待不久。你长大了，宣传科装不下你了。你在子公司，能跑，能签单，能被人看见。你回来，只能被我看见。我看你，没用。客户看你，才有用。”

她攥着手机，没说话。刘主任说的对。她长大了，宣传科装不下她了。不是宣传科小了，是她大了。她跑过了城西，跑过了青山，跑出了三倍。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对不起那些腿，那些疤，那些订单。

“刘主任，我不回去了。您在宣传科好好的。王芳的护甲油，您提醒她别涂太厚。李小明的考研，您帮他请几天假。陈小萌的奶茶，您别说她，年轻人爱喝就喝。赵副主任的报纸，您让他看。他看了一辈子了，别停。”

电话那头，刘主任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长大了。”挂了。

林小葵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烟囱还在喘，白烟被风吹散。她想起第一天来子公司，赵志刚给她热干面，她说“好吃”。胖阿姨给她打排骨，她说“谢谢”。王厂长给她倒粗茶，她说“苦”。姜主任说“你坐那儿”，同事不理她。今天，刘主任说“你长大了”。她长大了，不回去了。

下班后，她走到门卫室。赵志刚在吃花生米，看见她，笑了。“小林，听说总部调你回去？”“嗯。”“你回去吗？”“不回去。”“为什么？”“这里需要我。”“这里需要你，总部也需要你。你选了这里，总部怎么办？”“总部有刘主任，有王芳，有李小明，有陈小萌，有赵副主任。他们也在。这里只有我。我走了，城西没人跑，青山没人跑，王厂长不信中汽了。我不能走。”

赵志刚放下花生米，看着她。“你这个人，把自己当根葱了。厂里缺了你，照样转。王厂长缺了你，照样用中汽的配件。城西缺了你，大勇和飞哥也能跑。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她没说话。也许赵志刚说的对。她没那么重要。厂里缺了她，照样转。王厂长缺了她，照样用中汽的配件。城西缺了她，大勇和飞哥也能跑。但她不想试。不想试她走了以后，厂里还转不转。不想试王厂长还信不信中汽。不想试大勇和飞哥跑不跑得下城西。她不想试，因为她怕。怕试了以后，发现她真的没那么重要。那不试，她就还是重要的。她骗自己。但骗自己，也比试了强。

回到宿舍，她泡了咖啡。新保温杯，不晃。喝了一口，热的，甜的。她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看着窗外。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十五期，不回去了。她写——“总部调我回去。宣传科，拍片子，做平台。刘主任说，你长大了，宣传科装不下你了。姜主任说，你留下有用，回去也有用。大勇说，你走了订单就没了。飞哥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赵志刚说，你把自己当根葱了。也许他说得对。我没那么重要。但我不想试。不试，就还是重要的。我骗自己。但骗自己，也比试了强。我不回去了。这里需要我。不是厂里需要我，是我需要厂里。我需要跑，需要签单，需要被人看见。在这里，我能看见自己。回去了，自己就看不见自己了。”她保存了。

手机震了。她爸的电话。“爸。”“今天总部调你回去，你拒绝了？”“嗯。不回去了。”“为什么？”“这里需要我。”“你妈说——‘不是这里需要你，是你需要这里。你需要跑，需要订单，需要被看见。这里能给你这些。总部给不了。’”她没说话。她妈懂她。

“小葵，你妈还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在哪都是过年。糖醋排骨，我寄过去。你热一下就能吃。’”

她笑了。“好。寄过来。我热着吃。”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烟囱还在喘，白烟被风吹散。她想起刘主任说的“你长大了”。她长大了，不回去了。这里需要她。她需要这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