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春节前夕
顾北辰的调动批下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小葵正在宿舍里贴窗花，赵志刚从门卫室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敲她的门。“小林！你那个顾总监的调动批了！人力资源部刚发的通知，春节后正式到子公司报到！”她手里的窗花贴歪了，也没扶正。站在凳子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红纸，没说话。批了。那些反对的人，没拦住。他说“不是为你”，他们不信。但他们拦不住。他要来了。
她给顾北辰发了一条消息。“批了？”回复很快。“批了。春节后报到。”她看着这行字，打了“恭喜”，又删了。打了“我等你”，也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太阳。他回了“嗯”。太阳和嗯，够了。
腊月二十四，她开始收拾回家的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行李箱里装换洗衣服，背包里装给爸妈的年货——她妈的红枣、她爸的茶叶，还有王厂长送的青山粗茶，她妈爱喝苦的，说苦了提神。她又把相机塞进背包，顾北辰送的那台，银色的，亮亮的。回家拍，拍她妈做糖醋排骨，拍她爸贴春联，拍他们等了她一年的样子。
腊月二十五，她骑摩托去青山镇跟客户告别。王厂长在车间，看见她，放下扳手。“过年回去？”“嗯。明天走。初七回来。”“回去好好歇歇。跑了一年了，腿该歇了。”她笑了。“腿歇，脑子不歇。回去想想明年怎么跑。”王厂长也笑了。“你这个人，歇不下来。歇下来就不像你了。”她骑出青山镇，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睁不开。但她骑得慢，不急。客户都在，明年回来，还在。
腊月二十六，她去城西跑了最后几家。永昌厂的林厂长给她塞了两条烟，让她带给她爸。她推辞了半天，推不掉，收了。华兴机械的张厂长给她装了一箱土鸡蛋，让她带回去给她妈。她没推辞，她妈爱吃土鸡蛋。赵志刚把摩托车擦得锃亮，加满了油。“小林，明年回来，车还是你的。你想骑多久骑多久。”她看着那辆嘉陵，车座裂了，用胶带缠着，但链条上了油，骑起来顺。它陪她跑了三个月，城西、青山、半夜、雨天。它没撂过挑子，她也没撂过客户。
腊月二十七，她爸打来电话。“小葵，几点到家？”“明天上午十点多的火车，下午三点到。”“我去接你。”“不用。我自己回去。您在家贴春联，等我回去贴。”“你妈做了糖醋排骨，等你回来吃。”“好。等我。”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烟囱还在喘，白烟被风吹散。她要走了，走几天。初七回来，烟囱还在喘，客户还在等，订单还在跑。她没停，只是慢几天。慢几天，客户不会跑。跑了，还会回来。回来了，就不走了。
腊月二十八，她上了火车。硬座，靠窗。背包放在腿上，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男的拎着一袋年货，女的抱着一个保温桶。男的问她：“姑娘，回家过年？”“嗯。江城。”“在哪儿上班？”“中汽。子公司。”“中汽？大厂。待遇好吧？”“好。能跑。跑得动，就有饭吃。”老夫妻对视一眼，笑了。“年轻真好。跑得动。”
她看着窗外，田野、山丘、村庄，一晃而过。她想起三个月前，从江城到子公司，也是坐火车。那时候她不知道会遇见谁，不知道会跑多少路，不知道能不能留下。现在她知道了。她遇见了王厂长、赵志刚、胖阿姨、姜主任、大勇、飞哥，遇见了顾北辰、沈慕白、她爸、她妈、她大伯。她跑了城西、青山、华兴机械，跑了半夜、雨天、风大。她留下了。客户留下了，她留下了。
下午三点，火车到站。她爸站在出站口，穿着她买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围着她妈织的灰色围巾。看见她，笑了，接过行李箱。“瘦了。”“没瘦。称了，还重了。”“脸小了。”“是头发长了，遮脸。”她爸没再争，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她跟在后面，看着她爸的背影。他老了，背有点驼，走路没以前快了。但他还在，还在等她。她等到了，他也等到了。
到家，她妈在厨房。糖醋排骨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酸甜的，糊了一屋。她妈围着那条枣红色围巾，灶台上炖着排骨，锅里蒸着鱼。听见门响，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她放下背包，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妈。她妈愣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多大了，还撒娇。”“多大都撒。您不让撒，我也撒。”她妈笑了。“撒吧。撒完了吃饭。”
饭桌上，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和她每次点的一模一样。她爸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好吃吗？”“好吃。和您做的一个味道。”她妈笑了。“他做的？他只会煮泡面。这是我做的。”她笑了。“您做的更好吃。”
吃完饭，她爸泡了茶，王厂长的青山粗茶。她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苦了好。苦了提神。”她妈又喝了一口。“你王厂长说的？”“嗯。他说苦了提神。”“他倒是懂。”她妈放下茶杯，看着她。“你那个顾总监，调动批了？”“批了。春节后报到。”“他来，你就不用一个人跑了。”“两个人跑，不累。”
她妈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的，但没皱眉。
除夕那天，她爸贴春联，她帮忙递胶带。她妈在厨房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爱吃。她站在凳子上，把横批贴正。她爸在下面扶着凳子。“你那个顾总监，什么时候来？”“初七。初七报到。”“来了住哪？”“厂里招待所。长包一间。”“你去看过他住的地方吗？”“没有。他来了再看。看了，缺什么，补什么。补不了，就将就。将就着，就习惯了。”
她爸没说话，把横批按平。“你比他倔。他倔不过你。”她笑了。“他倔。我也倔。倔到一起了。”
晚上，年夜饭。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外加一盘饺子。她妈举起杯子，豆奶。“小葵，新年快乐。你在外面跑了一年了，辛苦了。明年继续跑，跑不动了，就回来。妈在家等你。”她端着豆奶，眼泪掉进杯子里。“跑得动。跑不动了，也跑。跑了，客户就不跑。客户不跑，订单就不跑。订单不跑，我就不跑。不是跑不动，是不敢停。停了，客户就跑了。跑了，就追不回来了。不敢停。”
她爸举起杯，白酒。“小葵，新年快乐。你在外面跑，爸放心。不是放心你跑得快，是放心你跑得稳。稳了，就不怕。不怕，就能好好跑。好好跑，就能跑远。跑远了，还能回来。回来，爸在。爸在，你就能再跑。”她端着豆奶，碰了她爸的杯。白酒辣，豆奶甜。辣和甜，凑到一起了。像她和顾北辰。他辣，她甜。辣和甜，不冲突。
零点，窗外鞭炮响。她站在窗边，看着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炸开，落下，再炸开。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新年快乐。我在家，等你们回来。”群里炸了。王芳发了一个笑脸。李小明发了一个“新年好”。陈小萌发了一杯奶茶。赵副主任发了一个字：“好。”刘主任发了一句：“过年好。别吃太胖。”顾北辰发了一个太阳。沈慕白发了一个太阳。她爸从客厅发了一个太阳。她大伯从手机那头也发了一个太阳。四个太阳，亮了她的屏幕。他们在，不管多远，都在。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新年快乐。初七见。”她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初七见。还有七天。她等。等到了，他就来了。来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