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跑与跟

苏晓来的第二周，林小葵开始让她独立跑客户。不是全放，是半放。城西那几家老客户，林厂长、张厂长、刘厂长，都认识苏晓了。林小葵让她自己去，自己去谈，自己去跟，自己去看。她骑摩托，苏晓不会骑，就借了赵志刚的自行车。赵志刚把车擦干净，链条上了油，车胎打了气。“苏晓，这车跟小林那辆嘉陵没法比。但你骑慢点，也能到。”苏晓骑上去，歪歪扭扭地出了厂区。

赵志刚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林小葵说：“她骑得没你快。”林小葵站在岗亭门口，手里端着咖啡。“她不用快。她稳。稳了，客户就信。信了，就不跑。”赵志刚剥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你当年不稳，也跑得快。客户信你，不是因为你稳，是因为你跑得快。她稳，能行吗？”“能。她稳，客户不急。客户不急，就不催。不催，她就不慌。不慌，就能慢慢跑。慢慢跑，也能到。”

苏晓去了城西，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骑进厂区，脸冻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里亮亮的。“林小葵姐，永昌厂的林厂长说下周签年度合同。他说不用您去，我去就行。他信我。”林小葵看着她，没说话。她做到了。一个人，骑自行车，来回两个多小时，签了。不是签，是约。约了，就快了。快了，就到了。

“苏晓，你骑自行车太慢。明天学摩托。赵师傅教你。”苏晓愣了一下。“我？骑摩托？”“嗯。骑了摩托，跑得快。跑得快，就能多跑几家。多跑几家，订单就多了。多了，业绩就好了。好了，你就能留下了。留下了，就不走了。”苏晓点了点头。

第二天，赵志刚教苏晓骑摩托。她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裤腿磨了个洞。和林小葵一模一样。赵志刚在一旁喊：“慢点！离合慢放！油门慢加！”苏晓第三次没摔，骑出了厂区。赵志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她比你当年学得快。”“她聪明。我笨。”“你不笨，你倔。她比你聪明，你比她倔。聪明能跑快，倔能跑远。你们俩，一个跑快，一个跑远。凑到一起了。”

苏晓练了一周，能骑了。林小葵带她去青山镇。她骑一辆，苏晓骑一辆。两辆摩托，一前一后。风大，灰尘大，苏晓在后面吃灰。林小葵没慢，她慢了她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慢了，慢了就追不上了。她不能慢。苏晓也不用她慢，她在后面追，追上了，就不吃灰了。

到了青山铸造厂，王厂长看见两辆摩托，笑了。“小林，你带徒弟骑摩托来的？”“她学会了。自己骑。”“摔了？”“摔了两次。第三次没摔。”“像你。你当年也摔了两次。第三次没摔。”苏晓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王厂长带她们看新设备。苏晓拿出笔记本，记型号、记参数、记交货期。她记得快，记得全。林小葵不用记，她记住王厂长的需求就行了。需求在脑子里，不用纸。苏晓不一样，她记在纸上。纸丢了，就没了。林小葵的脑子丢不了。

回程的路上，苏晓骑在前面，林小葵跟在后面。她让苏晓带路，苏晓不认识路，骑错了一个路口，绕了一大圈。林小葵没纠正，让她绕。绕了，就记住了。记了，就不会再错。错了，就改。改了，就好。

回到厂区，天快黑了。苏晓把摩托停在车棚，腿发软，扶着车座站了一会儿。林小葵走过去。“明天还去？”“去。明天去城西。”“知道路吗？”“知道。记住了。”

林小葵没说话，转身走了。苏晓在后面喊：“林小葵姐，明天我骑车，您不用去。我自己去。”林小葵停下来，没回头。“好。你自己去。到了发消息。”她走了。苏晓一个人站在车棚里，攥着车钥匙。

晚上，苏晓来敲门。林小葵开了门，苏晓手里拿着一袋橘子。“林小葵姐，赵师傅给的。他说明天路上吃，别饿着。”林小葵接过橘子，放在桌上。“你明天几点出发？”“七点。早点去，能跑两家。”“嗯。早点睡。”

苏晓走了。林小葵关上门，泡了咖啡。新保温杯，不晃。喝了一口，热的，甜的。她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四十期，跑与跟。她写——“她学会了骑摩托。摔了两次，第三次没摔。她骑得慢，但稳。我带她跑青山镇，她骑错了一个路口，绕了一大圈。我没纠正。绕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再错。明天她自己跑城西，我不去。她到了发消息。我不在身边，她也能跑。跑了，就长大了。长大了，就不用我跟了。不跟了，她就自己跑了。自己跑了，就跑远了。跑远了，还能回来。回来了，就好。”她保存了。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苏晓明天自己跑城西？”“嗯。她自己跑。”“你放心？”“不放心。但得让她跑。不跑，永远学不会。学会了，就不用我操心了。不操心，就老了。老了，还能跑。跑不动了，就歇。歇够了，再跑。”很久没有回复。然后——“你对她，像当年刘主任对你。”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刘主任当年对她，严，冷，不帮她。让她自己跑，自己摔，自己爬起来。她摔了，刘主任说“你还能跑”。她爬起来了，刘主任说“你长大了”。她对苏晓，也是这样吗？她没想过。她对苏晓，不是刘主任对她。她对苏晓，是师姐对师妹。师姐摔过，不想让师妹再摔。但师妹得摔。不摔，学不会。学会了，才能跑。跑了，才能远。

她给顾北辰回了一条。“刘主任当年不帮我，是让我自己长大。我不帮苏晓，也是让她自己长大。长大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