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厂区一日

沈慕白来的第二天，林小葵带他参观了整个厂区。不是正式参观，是走走停停，走到哪儿算哪儿。他看得很细，连路边的宣传栏都要停下来读一读。宣传栏里贴着上季度的优秀员工照片，大勇在第二排，飞哥在第三排，苏晓在第一排。她看着苏晓的照片，问了一句：“她像你，笑起来酒窝一样。”林小葵站在旁边，没说话。像吗？不像。苏晓比她白，比她高，比她爱笑。但她带出来的，不像也像。

市场部换了新电脑，去年沈慕白用培训基金买的。苏晓在用，大勇也在用，飞哥在用，新来的实习生在用。他站在苏晓后面，看她操作。苏晓给他演示了一遍客户管理系统，从录入信息到跟进记录，到合同生成，到发货通知。他看完了，说了一句：“比我写的方案好用，你改过了。”苏晓愣了一下。“沈哥，您写的方案我没改。我只是加了几个字段，方便统计。”他点了点头。“加得好。加了你就能自己跑。跑得快，不用回头。”

中午，胖阿姨特意多做了两个菜。沈慕白吃不辣的那几道，胖阿姨给他单独盛了一碗汤，不放辣。他喝了一口，说好喝。胖阿姨笑了。“你这次回来，比上次还会说话。”上次他说“好喝”，这次他说“好喝，比上次好喝”。多了几个字，意思不一样了。

下午，王厂长骑摩托来接他。沈慕白坐到后座，搂着王厂长的腰。王厂长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出了厂区。赵志刚看着他们的背影，剥了一粒花生米。“你那个非洲朋友，跟谁都亲。”林小葵站在岗亭门口，没接话。

青山铸造厂，王厂长带沈慕白去看了那台新数控车床。全封闭的，运行起来声音很轻，比那台老铣床安静多了。沈慕白蹲下来，看它加工零件，铁屑从排屑口掉出来，一卷一卷的，像弹簧。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比老铣床快多少？”王厂长伸了两个手指。“两倍。精度也好。”他问还贷款了吗？王厂长说快了，年底就能还完。“快了就好。”

老铣床还停在墙角，擦得锃亮。沈慕白走过去，摸着床身，想起去年在这里拍婚纱照，想起王厂长证婚说的话——“希望你们的婚姻也这样，三十年，五十年，还在转。”他转头问王厂长：“它还在转吗？”“转。每天转两个小时，保养。不转就锈了。锈了，就废了。”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回程路上，沈慕白坐在王厂长后面，风大，他搂得紧。王厂长骑得快，他没说慢。到了厂区，天快黑了。赵志刚在岗亭门口，端着一碗花生米。“吃。剥了一下午，手疼。”沈慕白抓了一把。“赵师傅，您别剥了。买现成的省事。”“现成的没灵魂。”沈慕白笑了，又抓了一把。

晚上，三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沈慕白端着茶，顾北辰端着白开水，林小葵端着咖啡。

“明天我去总部办点事，后天回来。大后天走。”他先说，比他走的日子早一天通知。林小葵问：“这么快？”“假期短。总部的事办完，还得回去。那边离不开人。”顾北辰没说话。

沈慕白喝了一口茶，看着远处的烟囱。“小林，你当了主任，大勇飞哥都能跑了，苏晓也能独立签单了。你们这里，不需要我了。”她放下咖啡杯。“我们需要你。不是需要你干活，是需要你在。你在，我们就知道自己从哪来的。知道了，就不会忘。”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金黄，清澈。“不忘就好。”

他在子公司的最后一晚，赵志刚把岗亭门口的花生米剥完了。装了两大碗，一碗给沈慕白，一碗给林小葵。“路上吃。非洲没有，这边带过去。海关让不让不知道，你藏好。”沈慕白把花生米装进背包。“让。又不是炸弹。”赵志刚笑了。

林小葵站在厂区门口，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沈慕白站在那里，看着她。远处，顾北辰站在办公楼门口，没过来。

“沈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会回来。你们在，我就回来。”

他上了出租车，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赵志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了。”林小葵没动。“走了。还会回来。”赵志刚把手里的花生米塞给她。“吃。他走了，你吃。吃了，就不想了。”她放进嘴里，脆的，香的，有点咸。想他。想了就知道他来过。来过就不会忘。

她泡了咖啡，新保温杯，不晃。喝了一口，热的，甜的。她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六十八期，厂区一日。她写道——“他去了王厂长的车间，新机器转得快，旧机器还留着。每天转两个小时，不转就锈了，锈了就废了。赵师傅给他剥了花生米，他带走了，说非洲没有，藏好。他说他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会回来。我们在，他就回来。”她保存了。

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看着那根烟囱，想起王厂长说的“不转就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