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鬼
白七七在陶罐里待了整整三天才被放出来。
不是林阳心软，是罐子实在装不下她了——这姑娘在里面又踢又骂，三天下来把罐壁踹出了好几道裂纹。林阳怕她真把罐子弄碎了，到时候满屋子的妖气飘出去，引来的可就不只是白家的人。
“出来可以，”林阳把罐子放在桌上，隔着盖子跟她谈条件，“但有规矩。”
“放！我！出！去！”罐子里传来白七七咬牙切齿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第一，不许随便用妖力。人类的城市里妖气太重会引来麻烦。第二，不许随便打人。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来处理。第三——”
“你放不放？！”
“第三，”林阳敲了敲罐子，“不许咬我。”
罐子里沉默了三秒。
“你先放我出去，我们再谈。”
林阳听出了她语气里压着的那团火，犹豫了一下，还是揭开了盖子。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罐口喷涌而出，在房间里炸开，光芒散去后，白七七站在桌上，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脸涨得通红，六条尾巴全部炸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低头看见林阳，二话不说，张嘴就咬。
林阳早有准备，一把抄起桌上的靠垫挡在面前。白七七一口咬在靠垫上，撕下一块布来，满嘴棉絮，呸呸吐了半天，眼睛还是死死瞪着他。
“你说过不咬人的。”
“我没答应！”
林阳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七七更怒了，但还没等她再次扑上来，肚子先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她的动作僵住了。
林阳看着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委屈，最后变成一种倔强的沉默。她别过头去，耳朵尖红红的，六条尾巴不自觉地卷了起来。
“三天没吃东西了？”林阳问。
白七七不说话。
林阳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翻出一包泡面，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他厨艺不怎么样，但泡面还是煮得熟的。
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放在桌上。
白七七站在桌角，盯着那碗面，喉咙动了动，但还是没动。
“不吃算了。”林阳端起碗自己吃了一口。
白七七的眼睛跟着碗转。
“……里面有鸡蛋吗？”
“有。”
“火腿肠呢？”
“也有。”
“……给我也煮一碗。”
“自己煮。厨房在那边。”
白七七瞪了他一眼，跳下桌子，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厨房。三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一声尖叫。
林阳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白七七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黑烟，她手里的锅铲已经烧成了铁疙瘩，脸上沾了两道黑灰，头发被火燎了一小撮。
“它……它着火了！”白七七指着锅，声音都变了调。
林阳关掉煤气，把锅扔进水池里，回头看着她。
“你没放水？”
“什么是水？”
林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给她煮了一碗。白七七坐在桌边，抱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把碗一推，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若无其事地抹了抹嘴，好像刚才那个连水都不认识的人不是她。
“味道一般。”她评价道。
“那下次你自己煮。”
“我又没说不好吃。”
林阳懒得跟她吵，把碗收了。白七七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在狭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
“你这房子好小。”她东张西望，“比我家的衣柜还小。”
“你家的衣柜有多大？”
“大概……你们人类的一百平吧。”
林阳刷碗的手停了一下，默默决定不再问关于她家房子的事。
“床呢？”白七七又问，“你睡哪儿？”
“那边。”林阳朝客厅的沙发努了努嘴。
“那我睡哪儿？”
“地上。有垫子。”
白七七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薄薄的瑜伽垫，又看了看林阳，嘴巴一扁。
“我是公主。”
“在我这儿你就是助手。”林阳把碗放好，擦了擦手，“助手睡地上，这是规矩。”
“你刚才没说这条规矩！”
“现在补上了。”
白七七气得直跺脚，但她确实没地方可去。最后她裹着一条毯子蜷在瑜伽垫上，把六条尾巴全部铺开，占了大半个客厅的地面。
“林阳。”黑暗中，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冷。”
“毯子不是给你了吗？”
“不够。”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扔给她。
白七七把外套盖在身上，翻了个身，尾巴尖轻轻卷了卷。
“你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闭嘴睡觉。”
“哼。”
第二天一早，林阳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但带着哭腔。
“是……是林先生吗？吴老板给我的号码，说您能帮忙。”
“什么事？”
“我的花店……出事了。”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最近每天晚上，店里的花都会自己枯萎。不是一两种，是所有的花，一夜之间全枯了。我换了新的，第二天又枯。已经连续五天了。”
“还有别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前天晚上我关了店之后忘了拿东西，回去的时候……看到花店里有个人影。是个年轻男人，站在百合花前面。我一开门，他就消失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但他站过的地方，地上的花瓣都是湿的。像是……像是有人在哭。”
林阳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呼呼大睡的白七七。
“我接。”他说。
挂了电话，林阳踢了踢白七七的尾巴尖。
“起来了，有活儿。”
白七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活儿……”
“灵异事件。花店闹鬼。”
白七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不去。困。”
“不去没饭吃。”
白七七的耳朵竖了起来。
“一天三顿，管饱。”
她的尾巴动了动，然后整个人从毯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站起来了。
“走。”
林阳看着她这副为了吃可以出卖一切的样子，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花店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叫“念念花坊”。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早餐店中间，门口摆着几盆绿萝，橱窗里插着一束粉色的康乃馨。招牌是手写的，字迹清秀，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林阳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条马尾辫，围着一条沾了泥土的围裙。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还是在整理货架上的花材，手指很仔细地把每一片枯叶摘掉。
“林先生？”女人看到他们，赶紧迎上来，“我是苏晚，打电话的那个人。”
“林阳。这是……”林阳看了一眼旁边的白七七，“我助手，小白。”
白七七正在东张西望，听到“小白”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反驳。她的注意力被店里那些花吸引了——准确地说，是被花上残留的气息吸引了。
林阳也感觉到了。打开感知力的瞬间，整间花店的气息像一幅画在他眼前展开。
大部分地方是干净的，正常的，属于花朵的淡淡生气。但在店的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排架子附近，有一团暗蓝色的光，像一团雾气，黏在那些花枝上。雾气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那团雾气的形状，隐隐约约像一个人。
“有东西来过。”林阳低声说。
白七七凑过来，鼻子动了动：“是个男的。死了……大概有一年多了。怨气不重，但执念很深。”
苏晚听到“死了一年多”，脸色白了一下。
“你认识去年去世的年轻男人吗？”林阳问，“跟你关系比较近的那种。”
苏晚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轻声说出一个名字。
“陆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去年春天出车祸走的。”
林阳看了一眼那团暗蓝色的雾气的方向——正是百合花的位置。
“他喜欢百合花？”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最喜欢百合。”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约会他都会送我一支百合。他说百合像我，安静，干净，不争不抢。后来他走了，我就开了这家花店。我想……我想让他的花一直开着。”
白七七的尾巴在裙子底下动了动，耳朵尖微微垂下来。
“他出事那天，”苏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是去给我买百合的路上。下雨天，路滑，大货车……”
她没有说完，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花架，但肩膀在抖。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团雾气最浓的地方，蹲下来。
“苏小姐，你每天晚上几点关门？”
“九点。”
“关门之前，你会做什么？”
“我会……”苏晚想了想，“我会把店里所有的花检查一遍，浇水的浇水，剪枝的剪枝。最后，我会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换一支新鲜的百合。那是……留给他的。”
林阳站起来，看着那团雾气。它在那支百合花周围缓缓流转，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那些花瓣。
“他没走。”林阳说。
苏晚猛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