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夏天的风

六月，夏天真的来了。

七里香开满了整个窗台，白色的花瓣挤挤挨挨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香味浓得化不开，从窗户缝里飘出去，飘到楼下，飘到废园，飘到桂花树的叶子上。楼下的老太太仰头看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上来敲门。

“姑娘，你家种的什么花？香得我睡不着觉。”

白七七紧张地站在门口，尾巴在裙子底下拼命往里面塞。“七里香。对不起，是不是太香了？我搬一盆进去——”

“别搬。”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香得好。我几十年没闻过这么香的花了。小时候我外婆家也有一盆，摆在窗台上，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后来搬家了，花没了，外婆也没了。几十年了，我都忘了那个味道了。昨天晚上闻到，想了一夜。今天上来看看。”

白七七把老太太领到窗台前。老太太站在那面贴满纸的墙前面，看了很久。她没看花，看的是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面看到下面。有的纸写着“早安”，有的纸写着“今天天气很好”，有的纸写着“林阳又跟我抢火腿肠了”。老太太看着看着，笑了。

“姑娘，你日子过得真好。”

白七七愣了一下。“好什么呀。天天吃面，连个大房子都住不起。”

“日子好不好，不在房子大不大。”老太太看着窗台上的木雕，看着靠在木雕旁边的布娃娃，看着系在绿萝藤蔓上的红头绳，看着木雕手边那块糖纸已经有些褪色的糖。“在有没有人陪你写这些纸。”

白七七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台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老太太走的时候，白七七送了她一朵七里香。老太太把花别在耳朵上，下楼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白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下的拐角处。“林阳，她一个人住。”

“嗯。”

“她以前也有花。外婆家的。后来没了。”

“现在又有了。”

“是我们的花。”

“嗯。是你们的。”

白七七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林阳，我们今天去看桂花树吧。带上七里香。让它也闻闻。”

两个人出了门。白七七手里捧着一盆七里香——最小的那盆，只有一朵花，还是今早刚开的。阳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发亮。她走得很慢，怕花被风吹坏了。林阳走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

废园的桂花树又长高了。白七七把七里香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对着树干说：“树，这是七里香。开花了，很香。你闻闻。”

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沙沙响。白七七靠在树干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那只柯基又来了，在树根旁边闻了闻，又闻到了七里香，打了个喷嚏，摇了摇尾巴，被主人拽走了。

白七七笑了。“它打喷嚏了。被我的花香到了。”

“嗯。你的花很香。”

“你以前不说我的花香的。你说‘很香’就是敷衍。”

“不敷衍。真的很香。”

白七七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平平的。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树的影子，有花的影子，有她。

“林阳。”

“嗯。”

“你是不是晒黑了？”

“没有。”

“黑了。你以前没那么黑的。你是不是天天在外面跑，不涂防晒？”

“道士不涂防晒。”

“道士也要涂防晒。回去我给你涂。我买了防晒霜，spf五十的，若棠说好用。”

“不用。”

“要用。你黑了就不好看了。”

“我什么时候好看过？”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他什么时候好看过。他从来都不好看。眉头总是皱着，嘴角总是平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棵不会动的树。但她就是想待在他旁边。从罐子里的时候就想了。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煮面，想跟他抢火腿肠，想趴在窗台上写纸给他看。

“你不好看。但你站在旁边的时候，我就觉得什么都好了。花好，树好，天气好。连你煮咸了的面都好。”

林阳看着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七里香的香味更浓了。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笑。

“林阳。”

“嗯。”

“夏天来了。”

“嗯。”

“夏天过了就是秋天。”

“嗯。”

“秋天桂花就开了。”

“嗯。”

“开了之后我们摘一点，晒干了泡茶喝。”

“好。”

“还要做桂花糕。我学会了做给你吃。”

“好。”

“你又说好。你每次都说好。但上次我说做桂花糕，你说‘不用了’。你怕我做咸了。”

“这次不会咸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