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年三十
腊月三十那天，白七七五点半就醒了。窗帘外面天还黑着，年糕在窝里四脚朝天地睡着，肚皮一鼓一鼓的。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林阳还在对面的沙发上睡着，呼吸很轻。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地，把昨晚泡好的糯米拿出来，红豆沙从冰箱里取出来，开始包汤圆。这是她跟沈若棠学的，练了一个腊月，已经像那么回事了。皮子厚薄均匀，豆沙馅不多不少，收口严实，搓得圆圆的。她一边包一边数，包了十个，够两个人吃。包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想，年糕也要吃。包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想，木雕也要摆一个。包到第十三个的时候想，多包几个，万一有人来呢。
包到三十个的时候，林阳醒了。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你看，我包了汤圆。白的，圆的，豆沙馅的。好看吧？”
林阳走过来，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白白胖胖的汤圆。“好看。”
“你再说一遍。”
“好看。”
“你说‘七七包的汤圆真好看’。”
“七七包的汤圆真好看。”
白七七笑了。她把汤圆下进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圆在锅里翻着滚，越来越白，越来越胖。年糕闻到香味，从窝里爬起来，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你不能吃。糯米不好消化。你吃狗粮。过年给你加罐头。”
年糕跑到食盆前面，坐下，尾巴摇得更厉害了。白七七给它倒了狗粮，开了一个鸡肉罐头拌在里面。年糕埋头吃，吃得呼噜呼噜的。汤圆浮起来了，白七七把汤圆捞进碗里，一碗给林阳，一碗给自己。她咬了一口，皮子软糯，豆沙香甜。
“好吃吗？”她问。
“好吃。”
“你再说一遍。”
“好吃。”
“你说‘七七包的汤圆真好吃’。”
林阳看着她。“七七包的汤圆真好吃。”
白七七低头吃汤圆，耳朵尖红了。
上午九点，白七七开始贴福字。大门上贴了一个，窗玻璃上贴了两个，厨房门上一个，年糕的窝旁边也贴了一个。年糕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福字不能倒着贴吗？我看别人家都倒着贴。”
“那是大门。大门正贴，福进得来。里面的门可以倒贴，福到了。”
白七七把厨房门上的福字揭下来，倒着贴上去。“福到了。你到了。我到了。年糕到了。木雕到了。桂花到了。都到了。齐了。”
林阳看着她站在厨房门口，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朵小花，是昨天在废园摘的，不知名的野花，白白的，小小的，已经有点蔫了，但她还别着。
“七七。”
“嗯？”
“福到了。”
“我知道啊。我刚才贴的。”
“嗯。你到了。”
白七七愣了一下，脸红了。她把脸转过去，继续贴福字。年糕跟在她脚边，尾巴摇着。窗台上的木雕看着她们，嘴角翘着。
下午三点，贺言和若棠来了。若棠端着一盒炸带鱼，贺言拎着一箱饮料。白七七把他们拉进来，给若棠看窗台上的纸。若棠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面看到下面，看得很快，不是敷衍，是真的在看。看到那张“他说我尾巴好看说了两遍”的时候笑了一下，看到那张“今天学会了一件事喜欢一个人不用变”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那张“你在就是晴天”的时候看了很久。
“你写了这么多。”
“嗯。一年了。从春天写到冬天。以后还要写。写春天，写夏天，写秋天，写冬天。写一年，写两年，写十年。写到写不动为止。”
若棠握住她的手。“写得动的。你什么都写得动。”
白七七的眼眶红了，使劲眨了眨眼睛。“你吃汤圆。我包的。豆沙馅的。还有好多。”
她去厨房盛汤圆了。若棠站在窗台前，看着木雕。“树，她很高兴。你看到了吗？”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看到了。
四点，宋晚来了。带着一盆水仙，已经开了几朵，白白的，香香的。她把花放在窗台上，和桂花瓶并排放着。白七七说好看。宋晚说水仙好养，有水就行，不用管。白七七说我连仙人掌都养死过。宋晚说那是浇水太多了，仙人掌不用浇水。白七七说那水仙要浇水吗？宋晚说水仙要水。白七七说那我可能养得活。宋晚说养得活的。你什么都养得活。七里香你都养开花了。
白七七笑了。“那是林阳养的。我只会说话。他负责浇水、施肥、换土。我负责跟它说话。它听我的话，长他的叶子。”
宋晚看着窗台上的七里香，叶子绿油油的，比夏天的时候还密。“它听你们两个人的话。”
五点，老太太来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六楼。白七七在楼梯口接着她，把她扶进屋。老太太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些纸，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面看到下面。看到那张“今天有一个老奶奶走了她等了他一辈子”的时候停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纸。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翘起，墨迹也有些褪色了，但字还能看清。
“你还记得她？”
“记得。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等到了就好。”她坐在沙发上，把年糕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年糕没有挣扎，趴在她腿上，尾巴扫了一下。老太太摸着年糕的毛，灰白色的，软软的。“它叫什么？”
“年糕。”
“年糕。好名字。过年了，吃年糕，年年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年糕的领子里。年糕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给它的压岁钱。买好吃的。”
白七七说不用不用。老太太说又不是给你的，给年糕的。白七七说那替年糕谢谢您。年糕叫了一声，老太太笑了。
六点，小雨来了。她妈妈送她到楼下，没有上来。白七七下楼去接，看到小雨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她妈妈站在几米外，笑着朝白七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