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空房间

火苗摇得更厉害了。青蓝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哭。

白七七站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年糕趴在她脚边，仰着头，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玻璃灯罩。很凉，像冰。她把感知力探进去。火苗里有一团光，很小，很亮，像一个蜷缩着的人。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太太，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四十年。你为什么不叫我？你叫醒我啊。我睡着了，但我能听到。你叫我，我就醒了。我等了你四十年，就等你叫我一声。叫我的名字。叫我阿英。叫我一声就好。”

白七七把感知力收回来，眼泪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看着那个相框。“阿英。太太回来了。她每年都回来。她看到灯了。她知道你在等她。她叫你了。你没听到。你睡着了。但她在叫你。每年都叫。叫了四十年。”

火苗停了。不摇了，不晃了，直直地立着。青蓝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那团蜷缩的光从火苗里站起来，很小，很瘦，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白七七，嘴唇在抖。

“太太叫我了？”

“叫了。每年都叫。叫了四十年。你听到了吗？”

阿英低下头，把手放在耳边。“听到了。很小声。像风吹过树叶。太太叫我阿英。她说阿英，我回来了。你还在吗？我说在。我一直在。等了你四十年。你终于回来了。”

她抬起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光散了。火苗灭了。灯灭了。燃了四十年的灯，灭了。房间暗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空空的灯盏上，照在那个相框上。相框里的阿英还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但眼睛很亮。她在看门口。看了四十年。今天不看了。她等到了。太太回来了。叫她了。她听到了。

白七七把相框拿起来，擦干净，放在窗台上。窗台很窄，刚好放得下一个相框。月光照在阿英的脸上，她的表情好像不一样了。不是严肃了，是笑了。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年轻的时候。沈太太第一次来这栋房子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接她，笑了。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脸是圆的，手是软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沈太太从车上下来，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笑得很温婉。她说太太好。沈太太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阿英。沈太太说，阿英，好听。以后你跟着我。她跟着她，跟了一辈子。她走了，她等她。等了四十年。等到了。

白七七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个相框。月光照在阿英的脸上，她的笑容很安静。“阿英，太太回来了。你不用等了。灯灭了。你跟她走吧。她在等你。”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叶子不响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枇杷树上。树很高了，果子落了一地。沈太太走的时候，这棵树还很小。阿英每年给它浇水，施肥，剪枝。树长大了，结果了。她每年摘一颗，放在窗台上，等太太回来吃。果子烂了，扔了。第二年再摘，再放。放了四十年。今年不用放了。她等到了。

白七七下楼，走出院子。林阳在门口等她，年糕跑在前面，跑到梧桐树下，蹲下来，尾巴在地上扫着。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也很暖。

“她等到了。”

“嗯。”

“灯灭了。”

“嗯。”

“她跟太太走了。”

“嗯。”

白七七转过身，看着那栋老别墅。月光照在屋顶上，爬墙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那个相框。阿英在笑。旁边那盏灯灭了。灭了，就不用等了。

回到家，白七七把那张照片放在窗台上，放在木雕旁边。年糕跑过来闻了闻，趴下来。窗台上的纸又多了一张。白七七今天写的，红笔，字歪歪扭扭的：“今天有个阿英，等了她家太太四十年。每年中元节点灯，给太太照路。太太每年都回来，她不知道。今年灯灭了。她等到太太了。”

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林阳的笔迹，写得很轻。“她说阿英笑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明年中元节，那栋老别墅的灯不会亮了。阿英不在了。太太也不在了。她们在一起了。不用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