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晨八点四十七分
早晨八点四十七分，陈放站在写字楼一层大厅，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红色数字有一点发虚，像廉价塑料壳里烧得不太稳的灯丝。
他没急着往里走。
玻璃门外，四月的风带着一点灰。门边报刊亭摆着一排当天的报纸，头版还在谈楼市和股市，副版角落提了一句美国那边新出的ipad。摊主正把几本财经杂志往里收，顺手把一瓶常温可乐塞进贴着两块五的价签的冰柜。
陈放看了两秒，目光落到自己手里的手机上。
诺基亚。
黑色机身，边缘有点磨白，屏幕上那道熟悉的划痕从左上角斜着拖下来，像一道旧伤。
不是梦。
昨晚那场猝不及防的胸闷、救护车顶上的蓝灯、消毒水味道、仪器长而平的鸣响，都已经退远了。退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真正清晰起来的，是手里这部诺基亚，是胸口平稳的起伏，是玻璃门里那间他曾经恨得牙根发痒的公司。
盛远科技，华中大区办事处。
他二十五岁那年，人生里最不体面的那一页，就是从这里翻过去的。
陈放抬手，推门进去。
大厅里有股刚拖过地的潮气，混着便宜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前台小姑娘低着头玩手机，桌上摆着一盆叶片发黄的绿萝。旁边的沙发有两本翻旧了的《商界》和《电脑爱好者》，封面边角都卷了起来。
电梯还停在七楼。
陈放站着等，身边陆续来了人。有人拎着豆浆油条，有人一边走一边发短信，按键音很轻很密。两个市场部的小年轻凑在一起聊昨晚谁又把谁家车位抢了，顺带提了一嘴最近冒出来的团购网站，说北京那边有人靠那个融资了。
“叫什么来着？美团？”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互联网天天一个新词。”
“我还是觉得人人网靠谱，微博太乱了，全是装文化人的。”
电梯“叮”一声到了。
陈放跟着人群进去，站在角落里，没说话。
镜面电梯门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没有后来那点被酒局和熬夜磨出来的疲态，没有长期失眠留下的眼袋，眉骨还硬，肩也还直。只是眼神已经不是二十五岁的眼神了。那里面没什么少年气，像一口井，深，安静，看不见底。
十五楼到了。
办公区比记忆里还要旧。灰蓝色隔断、米黄色地砖、吊顶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时亮时暗。打印机旁边堆着几箱还没拆的宣传册，饮水机边上散着一摞一次性纸杯，桶装水标签已经发皱。
陈放一进门，靠窗位子的刘宁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哟，今天挺早啊。”
陈放笑了笑：“睡醒了，就来了。”
“难得。”刘宁把椅子往后一靠，“待会晨会，赵总心情估计不太好，恒泰那边催得厉害，你自己小心点。”
陈放点头：“知道了。”
他说完回到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拉开抽屉。
里面的东西和记忆一模一样。
两支中性笔，一本硬皮笔记本，一包快空了的黄鹤楼，几张名片，一张折过角的公交月票。最下面压着一份恒泰商贸项目的客户拜访记录，纸边被磨得有些起毛。
陈放把那份记录抽出来，翻了两页。
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就是这个项目，把他一点点拖进泥里。赵大海先拿客户招待和渠道返点做文章，再把流程故意做得模糊，等出问题的时候，把几张签字不全的单子推出来，轻飘飘一句“都是陈放负责对接的”，锅就扣死了。
那时候他年轻，急，觉得解释清楚总有用。
后来才知道，很多局不是给你解释的，是给你认的。
工位对面有人咳了一声。
陈放抬头，正看见赵大海从办公室里出来。
还是那副样子。
白衬衫，领口挺得很板，皮带扣擦得发亮，头发用发蜡压得一丝不乱。脸上总挂着一种克制过的和气，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别人：我这个人很讲道理。
只有陈放知道，那层和气底下是什么。
贪，虚，怕。
尤其怕老婆。
更准确一点，是怕老婆背后的岳家。
赵大海端着保温杯，站在过道中间扫了一圈，语气不重，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都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开会。恒泰商贸项目不能再拖，客户那边已经有意见了。谁该反思，自己心里有数。”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陈放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
像一根针，轻轻点了一下。
前世的陈放会在这一瞬间绷紧，会下意识去想自己是不是哪一步没做好，会想赶紧在会上解释，把责任划清。
这一世没有。
他只是看着赵大海，点了点头：“好。”
语气平平，甚至称得上配合。
赵大海大概没想到他这么顺，眉梢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端着杯子进了会议室。
陈放低下头，把那份拜访记录重新翻到第二页。
日期，3月29日。
客户接待，四人。
地点，云水阁。
金额栏空着。
报销流程未走完。
他记得前世直到出事以后，自己才意识到问题出在这里。不是那顿饭有多贵，而是那顿饭根本不是四个人。赵大海私下多带了一个渠道中间人，那个人后来拿了回扣，名字却从头到尾没出现在任何正式单据上。
换句话说，这份记录从一开始就是半张假纸。
陈放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不急。
他现在有三件事，每一件都比当场和赵大海翻脸重要。
第一，父亲还没出事。
第二，林蔓那边的事还来得及。
第三，眼前这个局，既然他已经看过一遍，就没必要再按原来的剧本演。
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了人。
空调开得不大，风吹出来有一股陈年滤网的灰味。白板上还留着昨天没擦干净的字迹，投影仪嗡嗡作响，亮起一片发白的光。
赵大海坐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先照例说了几句二季度压力、团队执行力、客户满意度之类的话。说到恒泰商贸项目时，他停顿了一下，把笔帽轻轻一扣。
“这个项目，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客户难缠，也不是预算紧，是我们内部有人做事不严谨，流程意识淡薄。”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几个同事下意识往陈放这边瞥。
赵大海没有直接点名，只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桌上，语气越发温和：“比如上个月的客户接待记录，内容不完整，签字链条也有缺失。真要出了问题，公司怎么向上面解释？”
陈放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前世他就是在这里急了，开口解释，说自己只是负责执行，接待名单是赵大海临时改的，流程卡在财务也是因为赵大海没补签。
结果越解释，越像推责。
因为没有证据。
赵大海等了两秒，见他不接话，反倒先皱了皱眉。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本来准备好了接陈放的火。年轻人一急，就容易乱。他只要顺着打一套“态度有问题、能力也有问题”，再把锅往下面一压，这事就稳了。
可陈放只是抬起眼，语气很稳地问了一句：
“赵总，这份记录，您手里是复印件，原件在谁那儿？”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动椅子。
这个问题很普通，甚至普通得有点没劲。
赵大海却明显顿了一下：“原件……应该在行政归档，具体你自己去查。”
陈放点点头，又问：“那接待当天的完整名单，是按谁最后确认的版本走的？”
赵大海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住。
“陈放，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