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江畔疑云

正月二十，酉时末。

长江在暮色里变成一条暗青色的巨蟒，缓缓向东蠕动。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湿冷入骨。林七七紧了紧棉袄的领口，望着前方那片零星的灯火——是个江边小镇，依着山势错落建着些青瓦房，此刻大多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前面是临江镇。”徐长青展开舆图，借着最后的天光辨认，“按行程，今夜在此歇脚。”

三人沿着江岸的土路走去。路很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幽深的江水。暮色渐浓，江面上升起淡淡的雾，那雾贴着水面缓缓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镇子比想象中更安静。

才入夜，街上已几乎不见人影。青石板路被江水常年浸润，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一家是卖杂货的铺子，昏黄的灯泡下，老板正埋头打算盘；一家是面馆，门帘低垂，能看见里面两三桌食客模糊的影子。

“不对劲。”李星汉忽然压低声音。

林七七也感觉到了。这镇上太静了，静得不正常。不是夜深人静的那种静，而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寂静，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

他们找到镇上唯一一家旅社——好再来旅店。木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推门进去，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柜台后一个打盹的老爷子。听见门响，老爷子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一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三人。

“住店？”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三间房。”徐长青上前，取出路引和几角钱。

老掌柜接过钱，却不急着登记，反而又问：“三位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从北边来，往南边去。”徐长青答得含糊。

老掌柜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取出登记簿，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他的手有些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位……夜里莫要出门。”

“为何？”李星汉问。

老爷子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江里……不太平。”

他不再多说，登记完，从柜台下取出三把铜钥匙：“二楼，最里头三间。热水在灶房，自己打。”

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窗户是木格纸糊的，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林七七推开窗，江风夹着水汽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是另一种更陈旧的、像是水草腐烂又像是泥土深处的腥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林七七从窗缝往下看，只见几个黑影匆匆穿过街道，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那些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关上窗，胸口那枚护心符忽然微微发热。

很轻微的暖意，像冬日里呵在掌心的一口气，转瞬即逝。可那感觉很清晰——符在发烫。

夜深了。

林七七在床上打坐调息，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江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纸哗啦作响，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又像是什么在低语。

她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可就在那片黑暗里，她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水渍。

从门缝渗进来的，在门边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痕迹还在慢慢扩大，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门外渗进来。

林七七屏住呼吸，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她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水渍。

凉的，带着江水的腥气。

可这里是二楼。门外是走廊，楼下是大堂，哪里来的江水？

她凑近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一片漆黑。可就在那片漆黑里，她看见了一双脚。

湿漉漉的，光着，脚踝纤细，皮肤在黑暗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那双脚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有水从脚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林七七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缓缓直起身，手按在门闩上，却没有推开。胸口那枚护心符又热了起来，这次更明显，像一块温热的玉，熨在心上。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