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渡口余波 （一）

晨光初透，回龙镇渐渐从沉睡中苏醒。

当林七七三人带着一身江滩的夜露与寒气回到招待所时，那位白发老妇正颤巍巍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块抹布，目光却越过他们，怔怔地望着镇外江滩的方向。她的脸上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担忧，还有一丝深藏眼底、几乎不敢去确认的希冀。

“几位同志……回来了？”老妇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将抹布在手里攥紧，“昨晚……动静不小。镇上……都听见了。”

她没问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那目光，分明是知道的。

“让您受惊了，阿婆。”徐长青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温和而平静，“昨夜江边有些不安宁，我们去看了一眼，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老妇喃喃重复，混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徐长青，“那……那灯……”

“灯不会再亮了。”林七七轻声道，走到老妇面前，看着她那双因常年担忧与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陈老爹……他也终于可以安息了。阿婆，您放心，以后月圆之夜，回魂渡那边，不会再有不干净的东西出现了。”

老妇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中的抹布差点掉落。她慌忙扶住门框，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两行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迅速划过满是沟壑的脸颊。

“真……真的？”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男人……我男人他……也能安息了吗？”

“能的。”林七七肯定地点头，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困住他们的邪阵已经破了，所有不该滞留的魂灵，都得到了解脱，可以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您男人当年是被那盏‘引魂灯’迷惑，并非本意。如今灯灭阵破，他自然也能得自由，入轮回了。”

“自由了……轮回了……”老妇重复着，仿佛在消化这过于突然、过于美好的消息。她缓缓地、慢慢地滑坐在门槛上，将脸深深埋进那双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悲痛、恐惧、思念与无助，终于在此刻决堤，化作无声却汹涌的恸哭。

没有嚎啕，只有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沉闷至极的呜咽。泪水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陈旧的青石门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七七三人静静站在一旁，谁也没有去打扰。他们知道，这泪水并非软弱，而是卸下重负后的释放，是长达二十年心灵枷锁崩解时的必然。

过了许久，老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尽管眼睛红肿，面容憔悴，但那眉宇间笼罩了二十年的沉沉暮气与惊惧，却仿佛被晨风与泪水冲刷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属于“人”的、虽然苍老却清明了些的神色。

“谢……谢谢你们……”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徐长青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她。

“阿婆，您坐。我们还有些事，想问问您。”徐长青示意她在门槛旁的小凳上坐下。

老妇依言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目光依旧有些涣散，仿佛还未完全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回过神来。

“阿婆，您还记得四十年前大火那晚，渡口有个穿黑衣服的道士摆摊算命吗？”林七七在她面前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不带压迫感，“关于那个道士，您还记得什么吗？比如，他长什么样子？说话有什么口音？除了摆摊，他还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黑衣道士……”老妇皱着眉头，努力在尘封了四十年的记忆中搜寻。那场大火与接踵而来的恐惧，早已将许多细节烧得模糊。“样子……记不太清了。天冷，他好像戴着兜帽，遮了半边脸……说话……口音有点怪，不像本地人，也不是常见的官话，有点……有点硬邦邦的，像舌头不太会打弯。”

“他摆摊算命，有人找他算吗？”李星汉插嘴问道。

“有……怎么没有。”老妇回忆道，“小年夜市集，人多，图个新鲜吉利，围着看的人不少。我记得……他好像不是光算命，还卖些符纸、香囊什么的，说能保平安、招财运。摊子上还摆着个挺怪的……像是罗盘，又不太像的铜盘子，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