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渡口余波 （二）

这两人一进来，原本喧闹的饭馆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食客，尤其是那些看起来走南闯北的，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声音，或低头吃饭，或移开目光。

那中年干部模样的人，似乎对这股突然的安静习以为常。他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林七七他们旁边那桌刚刚还在高声谈论“回魂渡鬼灯”的船工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带着年轻跟班，径直走到那桌船工面前。

“几位同志，刚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中年干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腔调。

那几个船工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红脸汉子讪笑一下，含糊道：“没……没聊啥，就随便唠唠嗑，说说路上的见闻。”

“见闻？”中年干部目光如电，扫过几人，“我好像听到，在说什么‘鬼灯’、‘高人’、‘怪力乱神’？现在都什么年代了，1977年了！全国上下都在讲科学，破四旧，立四新！这些封建迷信的糟粕思想，怎么还在传播？啊？”

他最后那个“啊”字，音调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

几个船工顿时噤若寒蝉，红脸汉子额角都见了汗，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领导，我们就是瞎说，瞎说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瞎说？”中年干部冷哼一声，“谣言就是从你们这种‘瞎说’开始的！影响了生产积极性，破坏了社会稳定，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我们错了，再不说了，再不说了！”几个船工点头如捣蒜，饭也顾不上吃了，慌忙扔下几张毛票，逃也似的溜出了饭馆。

中年干部这才收回凌厉的目光，又扫了一眼饭馆内其他食客。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头缩颈。他似乎满意于这种效果，这才带着年轻跟班，在刚才船工那桌空出的位置上坐下，招手叫来战战兢兢的伙计点菜。

饭馆内的气氛，直到这两人点的菜上齐，开始低声交谈后，才稍稍恢复了一些，但依旧没人敢再大声议论什么“怪力乱神”了。

林七七三人默默吃完最后几口饭，结了账，悄然起身离开。走出饭馆一段距离后，李星汉才撇了撇嘴，低声道：“刚才那人谁啊？好大的官威。咱们除个邪祟，倒成‘传播封建迷信’了。”

“看打扮做派，像是县里下来的‘宣传干事’或者‘文化干部’之类。”徐长青低声道，眉头微蹙，“这类人，职责之一就是‘破除封建迷信’，倡导科学。遇到民间议论鬼神之事，出面制止也在其职责范围内。只是……”

“只是他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林七七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我们刚在回龙镇解决了邪祟，消息才传开，就有这类干部出现在下游必经的繁华码头，恰好听到议论，又恰好严厉制止……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回魂渡鬼灯被高人破除’这类消息，传播得太广、太深入？”

徐长青与李星汉心中都是一凛。是啊，如果是巧合，倒也罢了。但若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那黑衣妖道在官面上也有耳目或影响力？还是说，有别的势力，在关注、甚至试图掩盖这类“超自然”事件？

“不管是不是巧合，我们都要更加小心。”徐长青沉声道，“从今往后，在外人面前，尽量不要提及与我们此行目的、尤其是与那些‘怪力乱神’之事相关的任何内容。我们现在只是普通的南下旅客，记住了。”

林七七与李星汉郑重点头。经此一事，他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此行要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藏于暗处的妖邪，还有这复杂莫测的世道人心。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在镇上的供销社补充了干粮、食盐和清水，又买了些本地常见的草纸、火柴等杂物以作掩饰，便匆匆离开三江口，继续沿江南下。

只是，在走出镇子，重新踏上寂静的沿江土路时，林七七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喧嚣的码头与镇子。

江风浩荡，吹动她的发梢与衣角。前路漫漫，江水东流，而一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正悄然涌动，等待着他们的，恐怕远不止一个“望江台”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