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赵德山在楼梯上摔了，摔得不轻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上周末他在院子里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装机器人就是认老了"。

现在他说"认老"。

说的是自己。

"老赵。"

"嗯。"

"认不认老跟装不装机器人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你摔没摔有关系。"

他没说话。

"你今天不摔。下个月可能摔。下个月不摔。明年可能摔。你八十五。一个人住。楼道没有扶手。厨房地砖滑。厕所没防滑垫。你跟我说你不需要机器人？"

"建国——"

"我跟你说。我上个月差点住院。凌晨三点。胸口闷。铁疙瘩自动打了120。八分钟人就到了。要是没有铁疙瘩——我趴在家里没人知道。跟你今天一样。"

"……"

"你趴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

"你知道。"

"两个多小时。脸朝下。动不了。叫不出声。"

"你怎么知道叫不出声？"

"你趴着的时候能喊出来吗？"

他又没说话了。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帮你问问长护险的事。"

他抬头看我。

"你不是嘲笑我装机器人吗。"

"我没嘲笑你。我说的是我自己。我认老。我怕。"

"那你现在还怕吗？"

"还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没人知道。"

病房又安静了。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远远的。

"我帮你打电话。周晓彤。社区健康管理员。她负责长护险评估。股骨骨裂至少躺三个月。能评上中度失能。应该能报。"

"你帮我？"

"我帮你。"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掉泪。

八十五岁。当年红光机械厂一把手。两千多人的厂子他说了算。现在趴在楼道里两个小时没人知道。

"建国。"

"嗯。"

"谢谢。"

"谢什么。都是老伙计。"

"我上次说你认老——"

"别说了。"

"不是。我说的是我认老。不是你。我嘴硬了一辈子。今天趴在楼道里两个小时——我不硬了。"

"行。那不说了。我给周晓彤打电话。"

掏出手机。翻出周晓彤的微信。

发了一条。"周晓彤。赵德山。85岁。股骨骨裂。住院。你来看看能不能评长护险。"

三分钟。回了。

"好的王大爷。明天上午我去医院。让他把病历准备好。"

"知道了。"

收了手机。

站起来。

"老赵。明天周晓彤来。让她看看你的情况。病历、住院记录、医嘱都准备好。"

"好。"

"还有。以后让你闺女回来住一阵。或者请个长期护工。三个月不能动。光靠临时工不行。"

"我闺女说——"

"你闺女说让你装机器人。你就装。别犟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

一个字。

"那我走了。你歇着。"

"建国。"

"嗯？"

"搪瓷杯的事——谢谢你来看我。"

"谢什么。都是厂里发的杯子。"

笑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我握了握。

手凉。骨头硌人。

出了医院。

夕阳。橘红色的。打在老红砖楼上。

走得很慢。

想起赵德山说的话。

"装机器人就是认老了。"

现在呢？

认不认有什么关系？

能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走到小区门口。

上了楼。掏钥匙。

门开。

机器人站客厅里。灯亮着。

"欢迎回来。"

没像以前那样说"不用你管"。

说了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