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明天带你走

出发前一天晚上。

东西全装车了。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但我没睡觉。

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剩下的几样东西。

搪瓷缸子。明天早上用。泡茶。三片茉莉花。

笔记本。赵德山说的。手写游记。两本。先带薄的。

笔。两支。一支黑的一支蓝的。

还有一样。

红布包。

放在桌子正中间。不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

里面是桂兰的遗像。结婚照。

我看了它很久。没打开。

"老钢。"

"在。"

"几点了。"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睡不着。"

"我知道。心率偏高。比平时快百分之十二。翻身次数，三十二次。平时八次。"

"不是紧张。"

"数据显示，"

"不是紧张。是等。等了一辈子的事明天就要做了。"

"像什么。"

"像当年第一天去红光机械厂上班。头一天晚上翻来覆去。19岁。想着车间什么样。师傅凶不凶。钳工苦不苦。想了一晚上没睡着。"

"那时候怕。"

"那时候怕。现在不怕了。有老钢。有九个站。有养老卡。"

"但睡不着。"

"你说，桂兰等了多久。"

"桂兰女士60岁说'等老了一起到处走走'。到现在，二十年。"

"二十年。七千三百天。"

"是。"

"她60岁说这话的时候，知道做不到。没服务站。没养老卡。没老钢。但她还是说了。"

"桂兰女士这个人，明知道做不到的事也要说。说出来心里踏实。说出来就当去过了一样。"

"……当去过了一样。"

"很多老人都这样。说'等有钱了'。说'等退休了'。说'等孩子大了'。说完心里好受一点。不一定能做到。但说出来，日子就有个盼头。"

"桂兰的盼头。"

"是。她的盼头就是跟你一起走走。她说，'去哪都行。大海也行。陕北也行。你定。'"

"她那时候59岁。体检报告不好。血压高。膝盖磨损。医生说少走路多休息。"

"出了医院她搂着我的胳膊说，'等老了咱们到处走走。去哪都行。大海也行。陕北也行。你定。'"

"第二年她就走了。"

"没等到老。没等到走。"

"我拿着那张纸，'等老了一起到处走走'。拿了五年。"

"现在，能走全国了。"

"是。养老站三万两千个。养老卡一卡通用。这些东西，是她走了以后才有的。"

"她要是看到，肯定高兴。"

"她会说'这比你那个破柜子锁着强多了'。"

"你怎么跟她一个腔调。"

"跟您久了。"

我笑了。

"桂兰。你放心。你的盼头，我替你走了。你等了二十年的路，我替你走。"

我伸出手。摸了摸红布包。

软的。旧的。洗过好几次了。颜色有点淡了。

红布是去年去庙里求的。住持说，"包着。安放在心里。"

安放。不是藏起来。是放在心里。

"我打开看看。"

慢慢打开红布。一层。两层。

结婚照。

桂兰四十岁。头发黑黑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着。

笑得跟今天一样。

四十年了。这个笑没变。

桂兰这个人笑了一辈子。苦也笑。累也笑。病了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