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镜头另一端

邮件是周三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出的。这个时间选得很讲究——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睡着了，等他们早上醒来打开邮箱，邮件已经躺了四五个小时，转发、截图、保存，该扩散的都已经扩散了。即使学院马上删除，也拦不住那些已经传到私人手机里的备份。

收件人是学院所有老师，包括院长、副院长、各系主任、辅导员，以及所有专业课老师。四十七个收件人，一个不落。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王教授办公室，林晚晚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王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拍摄角度是从窗外往里拍的，玻璃上有轻微的反射，能看到对面教学楼的轮廓。拍摄距离很近，近到像站在窗台上拍的。近到林晚晚手上翻开的笔记本、王教授放在桌上的老花镜，都一清二楚。

邮件的标题只有一行字：“这就是你们的好学生。”

林晚晚是早上七点十分看到这封邮件的。不是她自己打开的，是周雨桐发给她的截图。周雨桐不是老师，是她妈是学院的行政人员，早上六点半就看到这封邮件了，转发给了周雨桐，周雨桐又转发给了林晚晚。

截图发过来的时候，林晚晚刚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点开那张照片，花了三秒钟看清画面，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她认得那张照片。那是两周前，她去王教授办公室交论文第二稿的时候。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只有她和王教授两个人。门开着，窗帘没有拉，窗外是走廊。谁都可以从走廊的窗户往里看，谁都可以举起手机拍一张照片。但那天走廊里没有人——至少她没有看到人。对方用了长焦镜头，从远处拍的，不是站在走廊窗户边。从照片的光线和角度判断，拍摄位置应该在对面教学楼的三楼或四楼，隔着整个院子，距离至少五十米。五十米，长焦镜头，对准王教授办公室的窗户。这不是随手一拍，是提前踩过点、知道她什么时候去王教授办公室、知道王教授办公室的窗户朝哪个方向、知道什么时间光线最好。

有人在跟踪她。

林晚晚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低着头。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而是“苏念不是说她要回来吗？她怎么做到在休学期间拍这张照片的？”苏念已经休学了，不在学校。但照片是两周前拍的，两周前苏念还在学校，还没有搬走，还没有休学。这封信是在她走之前就计划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她拿起手机，拨了顾深的电话。

响了一声，接通了。

“你看到了？”顾深的声音很沉，沉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

“看到了。”

“你在宿舍？”

“在。”

“别出来。我来找你。”

电话挂断了。林晚晚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赵小棠还在睡，王茜的闹钟还没响，宿舍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十分钟后，顾深到了宿舍楼下。林晚晚换了衣服下去，两个人在楼下的花坛边站着。顾深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差，是那种“我想杀人了”的差。他从来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但今天，他的脸上写满了。

“照片我分析过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拍摄角度是俯拍，拍摄位置比王教授的办公室高一层到两层。对面教学楼三、四楼的走廊窗户，这个角度都能拍到。拍摄时间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因为你坐在王教授办公室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你的笔记本上形成了反光。”

林晚晚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对方知道你什么时候去王教授办公室。”顾深看着她，“你的课表、王教授的工作时间、你提交论文的进度——这些信息，不是随便能拿到的。”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觉得是谁？”

顾深沉默了几秒。“苏念。但她已经休学了。如果她能在休学之后还能安排人拍这张照片，说明她在学校还有帮手。不是许哲，不是方皓，不是孟洋——他们都已经不帮她了。是另一个人，一个一直没有暴露过的人。”

林晚晚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一个一直没有暴露过的人，从第一天起就在苏念的身边，帮苏念做事，但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苏念的所有计划，这个人可能都参与了。装摄像头、翻抽屉、偷作业、论坛帖子——每一件事，也许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顾深。”

“嗯。”

“你觉得这个人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王教授来的？”

顾深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后背更凉的话。

“都是。拍你和王教授单独在办公室，是想让人觉得你们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不是学术上的，是私人的。这张照片如果配上合适的文字，可以毁掉你和王教授两个人。”

林晚晚闭上眼睛。王教授。苏念连王教授都要毁。不是因为王教授做错了什么，是因为王教授没有偏袒她。王教授在作业抄袭的事情上秉公处理，给了她零分和处分。在王教授眼里，苏念不是一个“可怜的女生”，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这是苏念最不能忍受的——她可以在同学面前装可怜，但她在王教授面前装不了。因为王教授不看表演，只看事实。所以她要把王教授也拖下水。拍他和林晚晚单独在办公室的照片，暗示“师生关系不正常”。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实锤，一张照片就够了。在所有人的脑子里，一张照片配上“这就是你们的好学生”这个标题，会自己长出最恶毒的剧情。

“我要去找刘老师。”林晚晚说。

“我陪你去。”

两个人一起走向行政楼。路上没有说一句话，但顾深的步子迈得很大，大到林晚晚要小跑才能跟上。她跟了两步，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顾深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别走那么快。”她说，“我跟不上。”

顾深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笑，是那种“我忘了你会跟不上”的愧疚。他把步子放慢了，和她并肩走。林晚晚松开他的袖子，但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的脉搏——很快，快到不正常。

他在生气。不是对她生气，是对拍照片的人生气。但他不会说“我好生气”，他只会“我陪你去找刘老师”。然后所有的事情都帮你做，所有的情绪自己咽下去。

刘老师已经看到那封邮件了。林晚晚和顾深到办公室的时候，刘老师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到几个词——“调查”“ip地址”“先不要扩散”。看到林晚晚进来，她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然后放下手机。

“坐。”刘老师指了指椅子。

林晚晚坐下来，顾深站在她旁边，没有坐。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知道顾深是谁，也知道他和林晚晚的关系。

“邮件的事，学院已经在处理了。”刘老师的声音很疲惫，“技术处的人在查邮件的来源，ip地址是国外的代理服务器，查不到真实地址。发件人的邮箱是新注册的，没有实名认证。”

林晚晚没有说话。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苏念做事从来不会留下直接证据。

“照片的事，”刘老师顿了顿，“我和王教授已经聊过了。他说那张照片是在他办公室正常讨论论文的时候拍的，没有任何不妥。院里的领导也看了照片，除了你和他在一个房间里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刘老师，这张照片发出去，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刘老师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坏的结果，是有人会相信。”她看着林晚晚，“不管真相是什么，只要有人在传，就会有人信。你不在乎，但王教授在乎。他教了三十年书，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林晚晚低下头。王教授。她从来没有想过，苏念的报复会波及到王教授。她以为苏念的目标只是她，只是赵小棠，只是那些“得罪”过她的人。但苏念的目标从来不是某个人，是所有人。所有让她不舒服的人，她都要拉下水。

“刘老师，我能做点什么？”

刘老师看着她。“你什么都不要做。回应就是给热度，越解释越有人觉得你在掩饰。等学院的处理结果。”

林晚晚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老师叫住了她。

“林晚晚。”

她转过身。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