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门的猫

一

九月的尾巴还拖着夏天的余温，a大后门那条巷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

林星辰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的塑料袋，把里面的小鱼干掰成小块，放在一块干净的纸板上。她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时不时还要左右张望一下。

“十九，十九——出来吃饭啦。”

她压低声音喊，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细弱的“喵”。

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它的右耳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以前受过伤，身上的毛也有些打结，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小星星。

“今天的小鱼干是新的，我尝过了，不咸。”林星辰把纸板往前推了推，“你放心吃，今天周三，这个点不会有人来的。”

十九低头嗅了嗅，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林星辰蹲在旁边，双手托腮，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觉得这一刻特别安心——没有课业的压力，没有人际交往的紧张，只有一只小猫和一段安静的时光。

她是在上个月发现这只猫的。

那天她迷路了，从a大后门走出来，在这条巷子里绕了半个小时，然后就听到了猫叫。十九瘦得皮包骨，右耳在流血，却还是用脑袋蹭她的手。

林星辰哭了一场，去便利店买了火腿肠，然后每周三和周六都会来喂它。

至于为什么叫“十九”——因为那天是十九号。

她是个很不会起名字的人。

二

林星辰是隔壁“江城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大二学生。

说“隔壁”，其实要坐四站公交。师范学院的校园不大，名气也不大，和a大这种全国顶尖的名校比起来，一个像梧桐树，一个像路边的小草。

她高考那年发挥失常，分数够不上心仪的大学，最后被调剂到了师范学院。妈妈在电话里安慰她：“星星啊，当老师也挺好的，稳定。”她没忍心说自己其实想当一个作家。

所以她一边学着师范专业的课程，一边偷偷写小说。在宿舍熄灯之后，在被窝里开着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笔记本上。她的室友苏糖说她像个地下党，她笑笑不说话。

她的短篇小说偶尔会在校刊上发表，笔名叫“星星不说话”。

很幼稚，她知道。但那是她唯一觉得“自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刻。

“好了，吃完了。”林星辰看着十九把最后一块小鱼干叼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我下周再来，你要好好的。”

十九舔了舔嘴巴，蹲在原地看她，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林星辰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三

巷口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秋日的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像是从某本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他很高，目测至少一八五，五官深邃冷淡，眉眼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但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落在十九身上。

十九也看到了他。

那只刚才还温顺乖巧的小猫，忽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了毛，尾巴高高竖起，弓着背，嘴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林星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个男生迈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林星辰本能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鞋带，整个人往前一趔趄——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墙，手在空中胡乱划了一下。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温热的。

是一只手的触感。

她抬头，对上了那双冷淡的眼睛。

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面前，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悬空的手腕。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敲键盘留下的。

“小心。”他说。

声音很淡，像是秋天傍晚的风，凉但不冷。

林星辰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宕机了。

她甚至忘了把手抽回来，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十九身上，又移回来。

“你喂的？”他问。

“啊……那个……是、是的。”

林星辰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抽回手，脸“唰”地红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打鼓，耳朵里嗡嗡响。

完了完了完了，太丢人了。

那个男生没再说什么，绕过她，蹲下来，看着十九。

十九已经不炸毛了，但还是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它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星辰，似乎在评估这个陌生人是不是好人。

男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放在地上。

是猫粮。

林星辰愣了一下。

十九闻了闻，犹豫了两秒，然后低头吃了起来。

男生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猫吃东西，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林星辰站在旁边，偷偷打量他。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的衬衫熨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连袖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这人有洁癖吧，林星辰心想。

但她没敢说出来。

四

“你经常来？”男生忽然开口。

“啊？”林星辰愣了一下，“嗯……每周三和周六。”

“周三不是喂猫的日子。”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星辰被噎了一下：“……还有这种说法？”

“流浪猫的喂食频率最好固定。”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周两次没问题，但时间最好一致。”

林星辰眨眨眼，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好奇怪，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你……也喂这只猫？”她试探地问。

“偶尔。”他说，“它叫十九？”

“嗯……因为第一次遇到它是十九号。”

男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名字起得真随便”，但他没有说出口。

“它右耳的伤是怎么回事？”林星辰问。

“被其他猫抓的。”他说，“已经处理过了，不严重。”

林星辰又愣了一下：“你带它去看过医生？”

“嗯。”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两个人并肩蹲在巷子里，中间隔着一只正在吃猫粮的橘白小猫。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林星辰偷偷看了一眼他衬衫口袋上绣的校徽——是a大的。

a大物理系。

全国排名第一的物理系。

她默默地把自己的师范学院校徽往里藏了藏，虽然她知道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是a大的？”她问，声音尽量显得自然。

“嗯。”

“物理系？”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话的方式……很像物理系的人。”林星辰说完就后悔了，这算是什么回答？

男生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动：“你是中文系的。”

这次轮到林星辰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写着“中文系”三个字的钥匙扣，是她参加系里活动时发的，一直懒得摘。

林星辰的脸又红了。

她今天到底要丢多少次人？

五

十九吃完了猫粮，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然后走到林星辰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