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个人的除夕夜

“林星辰，你走的第一天。公寓很冷。衣架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大衣。冰箱里有你买的草莓酸奶，我没喝，等你回来喝。饺子不好吃，因为没有你。除夕快来吧。顾夜白。”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段话——她的字圆圆的、软软的，像她这个人；他的字工整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两种笔迹在纸面上相遇，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他合上“对话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颗星星项链的盒子，她送的那条围巾的包装袋，还有那沓她写给他的稿纸。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博物馆。

四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桌年夜饭、一家人、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但他这里没有。他这里只有一盏台灯、一张书桌、一个翻开的笔记本，和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灯火。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不像她房间里的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她说她小时候怕那道裂缝，现在不怕了。她说“知道它只是一道裂缝，就不怕了”。

他闭上眼睛，想象她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厨房里帮她妈妈包饺子吧？她说过，她家的年夜饭，饺子都是她包的。她擀皮很快，包得也快，一个人能包全家人的量。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手机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视频通话。她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在冬天里不合时宜盛开的花。

他接起来。

“顾夜白！”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家那个小小的厨房。灶台上摆满了盘子，盘子里是切好的菜——红的胡萝卜、白的莲藕、绿的青椒、黄的鸡蛋，像一幅色彩斑斓的静物画。她妈妈在她身后忙活着，偶尔探过头来看一眼镜头，然后笑着缩回去。

“你在做什么？”他问。

“包饺子！你看！”她把镜头对准案板。案板上摆满了饺子，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每一个饺子都长一个样，大小均匀，褶子匀称，和她之前包给他吃的那批一模一样。

“好看吗？”她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白白的，像冬天落在树枝上的第一片雪。

“好看。”

“我是说饺子。”

“我也是说饺子。”

“骗人。你明明在看我。”

顾夜白嘴角弯了一下。“你都知道了，还问。”

林星辰笑了，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清脆得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响。她笑完，把手机靠在某个东西上，然后继续包饺子。他看着她低着头、认真地捏着饺子褶的样子，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顾夜白。”

“嗯。”

“你明天几点的车？”

“九点。”

“到了几点？”

“下午两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我去接你。车站到我家有一段路，你找不到。”

“我找得到。有导航。”

“导航没有我准。”

顾夜白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说“导航没有我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好像她才是这座小城唯一的地图，唯一的指南针，唯一能把他从车站领到家门口的人。

“好。你来接我。”

“嗯。说好了。”

五

挂了电话，顾夜白坐在书桌前，又看了一遍她刚才发来的那些照片。红灯笼、饺子、案板上的菜、她鼻尖上的面粉。每一张都带着她家厨房的温度——油烟的热气、葱姜蒜的辛辣、排骨在锅里翻滚时发出的咕嘟声。那些温度隔着屏幕传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雪又开始下了，很小，零零星星的，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着下落，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微小的水珠，然后在体温中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在她家了。坐在那张旧旧的餐桌前，吃她妈妈做的年夜饭，看她爸爸不太熟练地倒酒，听她奶奶用家乡话问东问西。她会坐在他旁边，脚在桌子下面偷偷踢他的鞋子，意思是“别紧张，有我在”。

他不紧张。他只是觉得——这条路，走得太值了。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g：“林星辰。”

星星不说话：“嗯？”

g：“明天见。”

星星不说话：“明天见。”

g：“不是明天见。”

星星不说话：“那是什么？”

g：“是——终于要见到你了。”

林星辰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起来。窗外雪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雪中变得朦胧而柔软。他关上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坐上那列开往她所在小城的火车。车厢里会很挤，会有小孩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泡面的香味、行李箱在地板上拖拽的噪音。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火车开往的方向，是她。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