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冬日将近

一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

一夜之间，城市像是被人塞进了冰箱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倔强地挂在枝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几个不愿离家的孩子。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声音比秋天更脆、更干，像在踩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星辰换上了羽绒服，浅灰色的，长到膝盖。她不喜欢穿羽绒服，因为穿上以后整个人像一只鼓鼓囊囊的企鹅，走路都笨拙了几分。但太冷了，冷到她早上起床的时候在被窝里赖了十五分钟，冷到她刷牙的时候自来水冰得牙齿发酸，冷到她出门的时候围巾绕了三圈还是觉得风从领口往里灌。

苏糖裹着被子从上铺探出头，看她穿羽绒服。“姐妹，你穿成这样，像要去南极。”

“南极没这么冷。”

“南极零下几十度。”

“体感差不多。”

苏糖笑了。“你以前不是不怕冷吗？”

“以前不怕。现在怕。”

“为什么？”

林星辰想了想。以前不怕冷，是因为没有人在乎她冷不冷。她缩一缩、抖一抖，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有人在乎了，她反而怕了。怕自己感冒了，他会担心。怕自己着凉了，他会皱眉。怕自己说“不冷”的时候，他看出来她在说谎。

“因为有人会担心。”她说。

苏糖看着她，叹了口气。“恋爱真好。”

二

顾夜白看到她穿羽绒服，第一句话是：“你今天像一只企鹅。”

“你也穿羽绒服了。你也像企鹅。”

“我穿的是大衣。大衣不像企鹅。”

“大衣不保暖。你不冷吗？”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那是——口红。”

“你涂口红了？”

“嗯。新买的。颜色好看吗？”

顾夜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没涂口红。你嘴唇白了，是冷的。”

林星辰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好骗了？”

“从认识你开始。你每次骗我，耳朵都会红。”

林星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她忘了这一茬了。她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这是他发现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他观察她，观察得太仔细了。仔细到她无处遁形，仔细到她放弃了骗他的念头。

“顾夜白。”

“嗯。”

“你不冷吗？真的。”

“不冷。”

“你手给我看看。”

顾夜白把手伸出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尖是红的，冻的。

“你不冷，手为什么是红的？”

“血液循环好。红是健康。”

“骗人。红是冷。冻的。”

顾夜白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你不冷就行。”

林星辰看着他，觉得心里又暖又酸。他总是不在乎自己冷不冷，只在乎她冷不冷。他不怕冷，是因为他习惯了冷。从小冷到大，冷到不觉得冷了。但她不想让他习惯了。冷就是冷，不应该被习惯。

“顾夜白。”

“嗯。”

“明天我送你一条围巾。厚的。羊绒的。比这条厚。”

“不用。这条够用。”

“不够。你手都红了。”

“手红是冻的。围巾围脖子，不围手。”

“那明天我送你一双手套。”

“不用。”

“你再说不用，我送你两条。”

顾夜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你送什么，我戴什么。”

三

图书馆的暖气开了，但靠窗的位置还是冷。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颗星星，透过那颗星星看向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钟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中的城堡。

十九今天来了。它蜷在暖气片旁边，把身体缩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正香。它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胡须轻轻颤动，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噜声。

“它今天来得早。”林星辰小声说。

“嗯。外面冷。”

“它知道图书馆暖和。”

“它聪明。”

“它不只是聪明。它知道这里安全。”

顾夜白看着十九，沉默了几秒。“它怎么知道这里安全？”

“因为没有人赶它。管理员阿姨不赶它，学生不赶它，你不赶它，我不赶它。它来了一次，没事。来了两次，没事。来了三次，没事。它就知道了——这里安全。”

“人和猫一样？”

“一样。第一次来，怕。第二次来，还是怕。第三次来，不那么怕了。第十次来，不怕了。”

“你来图书馆第一次，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不在。”

顾夜白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是她一个人的密码，只有她能读懂。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