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母亲的战场

一

林星辰一夜没睡。

不是不困，是睡不着。从凌晨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她的脑子就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嗡地转个不停。顾夜白的妈妈——那个不怎么笑的女人，那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独自喝茶的女人，那个给儿子发“别总往人家跑，不合适”的女人——她要约她聊聊。聊什么？林星辰想了无数种可能。

聊“你配不上我儿子”。聊“你们不合适”。聊“请你离开他”。每一种都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到脚底。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眼泪浸湿了一小块，凉凉的，贴在脸颊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凌晨三点，也许是四点，也许是手机屏幕熄灭的那一刻。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顾夜白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他发的——“我陪你去。”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怕”，他也会怕。说“我不怕”，那是骗人。她只是握着手机，看着那行“我陪你去”，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二

第二天下午，林星辰站在衣柜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白色连衣裙——太正式了，像去面试。第二套是牛仔裤加白t恤——太随便了，像去上课。第三套是浅粉色毛衣配米色长裙——苏糖说“这个好，温柔又大方”。她选了第三套，又觉得头发不对，拆了重扎，扎了重拆，最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发带。第一次见顾夜白时系的那条。

苏糖靠在床梯上，看着她折腾了四十分钟。“姐妹，你是去见他妈，不是去见总统。”

“他妈比总统还难见。”

“你见过总统？”

“没有。但总统不会管我跟谁谈恋爱。”

苏糖沉默了几秒，走过来，帮她把衣领整理好。“别怕。你又不是去偷东西。你是去见长辈。大大方方的。笑。她说什么，你都笑。她不说，你也笑。笑不会出错。”

林星辰深吸一口气，拿起包。“我走了。”

“他呢？”

“在楼下等我。”

“那就更不用怕了。他在，你怕什么？”

三

顾夜白站在宿舍楼下，穿着黑色大衣，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像两团淡灰色的云压在眼睛下面。他也一夜没睡。

“你也没睡？”林星辰问。

“睡了。没睡着。”

“想什么了？”

“想你。想她。想她会说什么。”

“你猜她会说什么？”

顾夜白沉默了几秒。“‘你们不合适。’‘你配不上他。’‘请你离开他。’”

林星辰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笑。“我们想的一样。”

“那你知道怎么回答吗？”

“不知道。你呢？”

“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风吹过来，很冷，林星辰缩了缩脖子，把手套戴上——他送的那双，灰色的，背面绣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手套的羊毛很软，裹着她的手指，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走吧。”顾夜白说。

“嗯。”

四

咖啡厅在a大东门对面，走路十五分钟。林星辰走得很慢，顾夜白也没有催她。他走在她左边，挡住了从东边吹来的风。两个人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能说的话，都在昨晚的失眠里说完了——在心里说的，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只有翻来覆去的辗转和枕头上一小块一小块被眼泪浸湿的凉。

咖啡厅不大，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法国的街道和咖啡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和奶泡的甜腻，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爵士乐。林星辰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像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顾夜白的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着。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看到他们，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星辰走过去。“阿姨好。”

“坐。”

顾夜白拉开椅子，让林星辰先坐下，然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等待面试官提问的学生。顾母的目光从林星辰身上移到顾夜白身上，又从顾夜白身上移回林星辰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叫林星辰。”她说。

“是的，阿姨。”

“多大了？”

“二十一。”

“学什么的？”

“中文。师范学院。”

顾母沉默了几秒。“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林星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很深，很静，看不出情绪，和顾夜白的眼睛一模一样。“知道。”

“那你说。”

“阿姨，您想让我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