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缓冲地带

“说什么？”

“说——你儿子很好。你不用挂念。挂念也没用。但你会挂念。因为你心里有他。”

车开进大门，穿过那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小路。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那栋三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白色的外墙，干净的窗户，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任何一次来的时候都一模一样。

四

顾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很硬，像刀刻出来的。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父亲，更像一个ceo——坐姿端正，目光沉稳，每一个表情都在计算。

“爸，这是林星辰。”顾夜白说。

顾父点了点头。“坐。”

林星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顾夜白坐在她旁边。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一盘水果、三杯茶。茶是新的，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在三人之间袅袅升起，像一道薄薄的纱帘。

“喝茶。”顾父说。

“谢谢叔叔。”林星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很烫，舌尖微微发麻，但她没有皱眉。她看着顾父，他的目光也在看她。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研究，又像在确认。

“你学什么的？”

“中文。师范学院。”

“以后打算做什么？”

“写小说。”

顾父沉默了两秒。“写小说能养活自己吗？”

林星辰想起顾夜白说过，他爸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学物理能养活自己吗？”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和顾夜白几乎一样的话。“现在不能。以后能。”

顾父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林星辰注意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和顾夜白一模一样。

“你和他很像。”顾父说。

“谁？”

“夜白。你们都说‘现在不能。以后能’。”

林星辰看了顾夜白一眼。他正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在水中上下沉浮，像一片片小小的舟。“因为是真的。”林星辰说，“现在不能。以后能。”

五

晚饭是阿姨做的。四菜一汤，摆盘精致，每一道都像杂志里的照片。林星辰吃着饭，时不时看一眼顾父，又看一眼顾母。他们坐在餐桌的两端，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人。不聊天，不对视，不笑。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你爸妈做什么的？”顾父问。

“开面馆的。”

“生意好吗？”

“还好。够生活。”

顾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夹了一块鱼，放在顾夜白碗里。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顾夜白看着碗里那块鱼，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夹起来，吃了。

林星辰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一个父亲，给儿子夹了一块鱼。一块鱼。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只是一块鱼。但它比任何东西都重。因为这是她认识顾夜白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爸对他做一件“关心”的事。不是“随便你”，不是“知道了”，不是“别总往人家跑”。是一块鱼。

“好吃吗？”顾父问。

“好吃。”

“多吃点。你瘦了。”

顾夜白低着头，没有看他爸。但林星辰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六

吃完饭，顾夜白送林星辰到门口。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个头，目光正好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眶红了。”

“那是——灯光。”

“灯光是橘黄色的。不是红色的。”

顾夜白沉默了几秒。“他给我夹鱼了。”

“嗯。我看到了。”

“他从来没给我夹过菜。从来没说过‘多吃点’。从来没说过‘你瘦了’。”

“今天说了。”

“嗯。今天说了。”

林星辰伸出手，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什么字？”他问。

“好。好的好。”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今天是好的开始。他说了‘多吃点’。以后会说更多。‘冷不冷’‘累不累’‘什么时候回来’。一句一句地学。”

顾夜白张开手掌，看着她写在他掌心里的那个字。那个“好”字，像一个小小的印记，刻在他的皮肤上，看不见，但摸得到。

“林星辰。”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对他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没有说‘写小说养不活自己’。”

林星辰笑了。“‘现在不能。以后能。’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对你爸说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了。记住了。”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