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漫长的冬天

一

二月，a市的冬天还没有走的意思。已经立春好些天了，可风还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霜，在晨光里闪一下就化了。地上积着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不小心就会打个趔趄。林星辰走在梧桐大道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他送的那条。边角起了毛球，她舍不得剪。去年这时候她也围着它走在同一条路上。前年也是。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他们从来没有一起过过情人节。不是没有机会，是每次都岔开了。第一年，他在瑞士，隔着六小时的时差，视频里他说“情人节快乐”，她说“你那边几点了”，他说“下午”，她说“我这边晚上”。第二年，他在美国，刚走不久，两个人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第三年，他回来了，在a市，但情人节那天他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她等到晚上十点，他发来消息说“数据不好”，她说“没关系”。他回了“对不起”。她说不出口那句“没关系”背后的落寞。第四年，他又在美国。今年第五年。她记不清是第几个一个人过的情人节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夜白发来一张照片。他那边是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宿舍照得发白。桌上放着一束花，红的，玫瑰，用白色满天星簇着，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是他自己买的。

g：“情人节快乐。花，买给你的。你不在，我替你看了。”

星星不说话：“好看。”

g：“不如你好看。”

二

林星辰一个人走在梧桐大道上。路边的花店门口摆满了红玫瑰，一束一束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情侣们手牵手从她身边走过，女孩捧着花，男孩搂着女孩的腰。她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脚步没停。她走到a大后门那条巷子。十九蹲在墙头上，橘色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它看到她跳下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

“十九。今天情人节。”

十九没有抬头。它蹲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她蹲下来，掰了一小块小鱼干，放在它嘴边。十九闻了闻，慢慢地吃了一口。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他给你寄花了。玫瑰。红的。他说‘你不在，我替你看了’。”

十九舔了舔嘴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把好几年都装进去了。然后它把头靠过去，搁在她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她摸着十九的背，毛已经很薄了，底下的骨头硌着她的掌心。十九的呼吸很轻，肚子起伏得很慢。她蹲在那里没有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上的枯草簌簌地响，她也不觉得冷了。

三

晚上，林星辰一个人坐在宿舍里。苏糖回家了，赵小棠和陈圆圆也不在。整栋楼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稀，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对话本”，翻开。里面的字迹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她的圆圆的、软软的，他的工整清隽。两种笔迹挨在一起，像两个人挨在一起。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是去年冬天他写的。“天冷了。多穿点。”下面是她写的“穿了。你也是。”再下面是他写的“嗯。”

她提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五个一个人的情人节。他在美国。花寄不回来，他买了，替我看。我也替自己看了。花是一样的。人不在。”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摊凝固的水。她盯着那片银白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把目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