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真相的一千张面孔（2）

韩小闲和赵贤平第一次面基那日下倾盆大雨。

麦当劳里冷冷清清，几个学生聚在一起打手机游戏，几个上班族喝着酸苦的咖啡改ppt，进出只有外卖员，雨披的水洒了一地，久久不干。

韩小闲盯着面前桌上一滩前人留下没擦干净的可乐渍，欲从中悟出宇宙真理。她的折伞倒立在脚边，雨水蹭湿她的裤脚。头发也是湿的，来时路上被吹进伞下的斜雨打湿了，而麦当劳的空调又太无力。

坐她对面的男人刚拒绝和她签约。

他说他只是写着玩玩的。

男人叫赵贤平，很普通的一个名字，没有作者会给主角起的名字，出现在男频里是前期给主角团当向导、很快就领了便当的角色，出现在女频里是总裁的助理二号或是班上负责起哄和助攻的没什么性格的男同学。

他的外形也给人留不下什么好印象。首先是太瘦了，营养不良似地，坐下后背部佝偻，肩胛骨都能把衣服划破，偏偏还要穿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全都洗到泛白，棉质布料肉眼可见的发硬。头发也太长，要是刘海再长点，他出门可能都要走盲道了。胡子刮不干净一样，在下巴处一截长一截短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刚彻夜追查死亡笔记的主人是谁。

韩小闲第一次碰到拒绝签约的作者。天曜是所有网络文学平台中签约条款对作者最有利的一家，被编辑找上，作者们都载歌载舞。

赵贤平给出的拒绝理由是不能保证写完，更不能保证更新。

可是他不写完的话，主角不就无法逃离了么……？

韩小闲还想争取一下，捏了捏拳头，抬起头。

却见他把两个套餐的薯条全吃了。

“你吃了我的薯条！”

“我饿了。”他理所当然。

一份麦当劳中薯少说也有叁百大卡，他这么能吃，却这么瘦。

韩小闲：“你平时有好好吃饭吗？”

“没钱就不吃。”

韩小闲抿唇。

赵贤平皱眉头：“不用你同情。”

“你生活有困难，不是更应该签约么？”韩小闲耐心地分析，“先不说分成可以变高，平台会给你推更多流量的，这样就会有更多人来看你的小说，更多订阅，你的收入能涨不少。”

“我说了我只是写着玩玩，没人要看。”

“我要看啊！”

赵贤平小幅度向后仰去，但很快恢复颓丧和厌世，嘲笑道：“那你给我结稿费？”

“那你要和我签约啊！”

他单手支在颊边，似是百无聊赖：“要是你在做发掘爆款的美梦的话，我劝你不要找我。”

韩小闲真是被这人的固执气到了，双手叉腰，怒道：“你劝不动！”

赵贤平觉得她像举起两只前爪作威胁姿势的小熊猫。

“我不相信《逃离》是你写来玩的。虽然你的文笔很烂，但这是我成为网编以来读到过最喜欢的作品。”

赵贤平向后靠去，双手抱胸：“你一个人喜欢顶个屁用。”

“所以说要签约，然后就有流量……”

“万一没有呢？”他打断她的话，“万一签了约，有了流量，但依旧没几个真的读者看呢？”

“你怎么这么悲观……”

“这不是悲观，这叫有自知之明。到哪里都是掌握资源的人才有搞头，我这种无名小卒，进了车轮就是被碾死的命。”

韩小闲发现这人的话残酷、阴暗、悲观到极致，但她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有道理，而这道理，韩小闲认同。

但她想赌一把。

就这一把了，赌不赢，她就混混日子得了。

“这些不是你要担心的事，你写好你的小说就行，要写完，要让你的主角成功地逃离。”韩小闲握起拳头砸向自己的胸口，“其他的我来办。”

赵贤平真要跪下求自己闭嘴了，他不想说让她讨厌的话。

可精神病人往往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他说：“万一不行呢？”

韩小闲绷紧整张脸上她能控制的每一块肌肉，说了一句很可怕的话。

这句可怕的话开启了赵贤平的人生。

她说：“不行我们就一起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