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孙管事

沈无渊倒吸一口凉气。

孙管事的胸口，从锁骨以下到肋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比脸上的更加密集、更加扭曲，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蚯蚓在皮肤下钻来钻去。而在心脏位置，一团幽暗的光芒缓缓跳动着——那是一枚被煞气完全侵蚀的金丹，已经不像是修士的内丹，更像是某种尸变的核心。

“吞噬同源的煞气，可以暂时压制神魂转移的速度。”孙管事合上衣襟，声音平静，“太虚派覆灭后，我体内的神魂转移开始加速。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开始吞噬其他幸存者体内的煞气。一开始，我只找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后来，死人的煞气不够了。”

他沉默了一瞬。

“小沈，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只是想活下去。”

沈无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每天清晨给他打粥、多给他半勺咸菜、在刘川欺负他时装作路过替他解围的老杂役。这个如今变成了半人半尸、手上沾满同门鲜血的怪物。

他想恨他。

但他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因为他们修炼的是同一部功法。因为他们面临的是同一个诅咒。因为孙管事走过的路，很可能就是他将来要走的路。

“那个延缓神魂转移的法门，”沈无渊开口，“告诉我。”

孙管事眼中火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孙管事指向青铜门。

“帮我打开这扇门。我要找到太上长老，夺回完整的下卷。只有完整的下卷，才记载着彻底破解诅咒的方法。你我联手，打开青铜门，找到太上长老。下卷的内容，我与你共享。”

沈无渊看着那扇青铜门，没有说话。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太上长老躲进去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孙管事说的是不是全部真话，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在突破化神期之前，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

否则，萧毒会变成他，他会变成萧毒。或者更糟——他们的神魂会融合成一个非人非尸的怪物，既不是沈无渊，也不是萧毒，而是一个全新的、疯狂的、被九幽之力永远奴役的东西。

“萧毒。”他通过神魂联系传去一道意念，“你怎么看？”

萧毒沉默了片刻，传回一道波动。

那波动很复杂——有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迷茫，有对宿主安危的担忧，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释然。但最终，所有的情绪汇聚成一句话。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跟着你。”

沈无渊心中一暖。

他又看向金刚。金刚依旧如铁塔般屹立，眼眶中的幽火平静如水。他没有灵智，只有本能。但他的本能告诉他——保护宿主，服从宿主。

这就够了。

沈无渊转过身，面对孙管事。

“我答应你。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打开青铜门后，周明阳交给我。我和他之间的账，我自己算。第二——”他盯着孙管事的眼睛，“若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你必须先让我验证真伪。若有半句虚假……”

他没有说下去。

孙管事笑了。那笑容在遍布黑纹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怖，却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欣慰。

“小沈，你比以前狠多了。杂役院的时候，你连鸡都不敢杀。”

“人都是会变的。”

孙管事点了点头，将青铜残片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青铜门。

“开门需要两样东西。定位器——我有。钥匙——在太上长老手里。但他既然能进去，说明门打开过。只要能打开一次，就一定有第二次打开的方法。”

他蹲下身，用苍白的手指抚摸着青铜门上的咒文。

“这些咒文，是上古九幽之地的封印术。太虚老祖在《九幽葬仙录》的附录中记载过类似的葬咒。你应该也看过。”

沈无渊点头。

《九幽葬仙录》的附录中确实记载了几种上古葬咒。他在自由城义庄听到的念诵声，就与其中一段极为相似。那咒文的力量，能够沟通生死、驾驭亡者，是九幽之地生灵用来安葬死者的秘法。

“青铜门上的咒文，是九幽封印术的源头——‘九幽禁咒’。这种禁咒有一个特性：它认煞不认人。”孙管事站起身，“只要你能提供与封印同源的煞气，就能暂时激活禁咒，让门打开一条缝隙。”

“与封印同源的煞气？”

孙管事转过头，幽绿的双眼看着他。

“太虚派地下的封印，是太虚老祖亲手布置的。他用的封印核心，就是从这扇青铜门上拓印下来的九幽禁咒。所以，太虚派封印中的煞气，与这扇青铜门上的禁咒，同出一源。”

“而你的体内——”

“流淌着太虚派封印核心处最精纯的煞气。”

沈无渊心头一震。

他想起了太虚派覆灭那一夜。他在封印核心处，亲眼看着九位散仙的虚影消散，看着封印破碎，看着魔神脱困。那一夜，封印破碎时逸散出的煞气，如同江河决堤般涌入他的体内。正是那股煞气，助他突破了筑基中期，也为后来萧毒突破元婴后期巅峰奠定了基础。

原来那股煞气，竟来自九幽禁咒的源头。

“我该怎么做？”

孙管事指了指青铜门正中央的凹槽。

“将你的手放在凹槽上，全力催动体内的煞气。剩下的，交给禁咒。”

沈无渊走向青铜门。

叶孤城忽然开口了。

“小心。”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无渊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剑修，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任何问题，没有对孙管事的话发表过任何看法。他只是握着那柄破剑，站在青铜门前，像一尊守护着什么的风化雕像。

“多谢。”

沈无渊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青铜门正中央的凹槽上。

五条天脉全力运转。

丹田中的黑色金丹剧烈震颤。

精纯的煞气从他掌心涌出，注入凹槽之中。青铜门上的古老咒文，一道道亮了起来。不是幽绿，不是暗红，而是一种深邃到近乎虚无的黑色。那黑色从凹槽向外蔓延，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沿着咒文的笔画缓缓流淌。

当最后一道咒文被黑色填满，青铜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