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西行
从南海城到西漠，需横穿苍梧大陆整个南部。
沈无渊在自由城时曾看过一张苍梧大陆的舆图。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南部从东到西依次是南海城所在的南疆丘陵、绵延数千里的云梦泽、逐渐隆起的西岭山脉，以及山脉尽头那一大片用土黄色标注、没有任何城池标记的空白。那片空白上只写了两个字——死城。
出发前，他做了一件事。带着队伍回到南海城，在城西棚户区最深处那座废掉的丹炉作坊里，找到了陈玄。棚屋依旧逼仄，那口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丹炉依旧冰冷如石。但陈玄没有躺在床上。他盘膝坐在床沿，正在运转某种极其粗浅的吐纳功法。脸上的旧疤依旧从额角斜贯至下颌，但疤痕的颜色比十二天前淡了一丝。手臂上那些被葬仙令暂时压制的黑纹也没有重新浮现。
沈无渊在门口站了片刻。陈玄睁开眼睛，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床上下来，郑重行了一礼。“沈……前辈。”他不知该怎么称呼，最终选了这两个字。
沈无渊没有纠正。“收拾东西，跟我走。”
陈玄没有问去哪里。他在这间棚屋里躲了太久，像一只蜷缩在壳中的蚌，连白天都不敢出门。此刻有人掀开了他的壳，告诉他“跟我走”。他只用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将全部家当收进了那只破旧的储物袋——几件换洗衣物，半袋灵谷，一柄生锈的柴刀。然后他弯着腰从那扇低矮的门洞中走出，十二天来第一次站在阳光下。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没有伸手遮挡。
沈无渊看着这个从太虚山一路逃到南海城、修为从金丹中期跌落到筑基初期、靠搬货为生的幸存者。他的队伍里已经有了化神期的尸傀、金丹巅峰的剑修、合体期体修的遗骸、渡劫期跌落境界的太上长老，多一个筑基初期的废人似乎毫无意义。但他记得孙管事临死前说过的话——“小沈，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找到所有修炼过这门功法的幸存者，帮他们解除诅咒。”他答应了。陈玄是第一个。
一行六人从南海城西门出城。守城的修士依旧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抬。
云梦泽。苍梧大陆南部最大的湿地，方圆数千里，水网密布，芦苇丛生。这里是散修的天堂，也是散修的地狱。泽中妖兽多不胜数，品阶从筑基到元婴都有。但真正让云梦泽成为凶地的不是妖兽，是人。无数在各大城池犯了事被追杀的散修逃入这片湿地，拉帮结派，占岛为王，劫杀过往修士。天机阁情报中记载，云梦泽深处甚至有元婴期的散修头领坐镇，手下数百亡命之徒，连一些中小门派都不敢轻易招惹。
沈无渊选择横穿云梦泽，不是因为这条路近，恰恰相反，绕行云梦泽南缘的官道更安全、更平坦，只是要多走五千里。他选择横穿，是为了磨刀。萧毒刚刚突破化神期，需要战斗来稳固境界。金刚的黑甲虽已修复，但化神级防御的极限在哪里，需要实战来检验。叶孤城的新剑“芸”自铸成以来尚未真正饮血。就连陈玄，也需要在战斗中重新找回修炼的勇气。
进入云梦泽的第三天，第一拨劫道者出现了。
七个人。为首的是个金丹中期的疤脸大汉，使一对开山斧，斧刃上淬着某种暗绿色的毒液。其余六人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操持着五花八门的法器，从锈迹斑斑的飞剑到渔网般的网状法器都有。他们从芦苇丛中一拥而出，将沈无渊一行六人围在中间。动作熟练至极，显然干惯了这没本钱的买卖。
疤脸大汉的目光扫过这支队伍，一个金丹后期的小子，一个筑基初期的废物，一个吊着膀子、剑鞘里插着柄看不出品阶的破剑的剑修，一个双手残疾、周身气息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的老头，还有一个穿黑袍的侍卫和一个黑甲覆体的护卫。两个护卫的气息他看不透，但他在这片泽子里混了二十年，深知有些功法专能虚张声势。
“储物袋留下，人可以走。”疤脸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某种丹毒侵蚀成灰绿色的牙齿，“这片泽子叫云梦泽，老子叫——”
他没有说完。不是被打断，是自己停住了。因为萧毒往前踏了一步。只一步。疤脸大汉手中的两柄开山斧同时脱手，不是被击飞，是他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指尖向手腕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绿色——与他斧刃上淬的毒一模一样的颜色，只是更深、更浓、更纯。
万毒之体。化神期的万毒之体。萧毒甚至没有出手，只是将自身万毒之体的气息释放了一丝。方圆十丈之内，所有淬过毒的、服过毒的、修炼过毒功的人，体内的毒素都会反噬其主。
疤脸大汉跪倒在地，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眼球凸出，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其余六人中有三人也同时倒地——他们都服用过用云梦泽毒草炼制的“增元丹”，那种丹药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潜力，代价是毒素在体内缓慢积累。此刻那些积累的毒素在萧毒一缕气息的牵引下同时爆发。剩下的三人转身就逃，连滚带爬地钻入芦苇丛，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无渊没有让萧毒追。他从疤脸大汉僵硬的手指旁捡起那两柄开山斧，看了一眼，扔进储物袋——淬毒的法器，萧毒用不上，但将来或许能换些灵石。然后他跨过那几具尸体，继续向西。
陈玄跟在队伍最后，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已将那片空地重新遮蔽，几具尸体横陈在泥泞中，像几块被丢弃的烂木头。他在太虚派时见过不少死人，覆灭那一夜，太虚山从山门到后山，到处都是同门的尸体。但那是被魔神的力量碾碎的，快得来不及恐惧。而眼前这几个人，是被自己体内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毒素从内向外吞噬的，慢到能清晰感知死亡一寸一寸地蔓延。他转回头，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丝。
接下来的数日，他们又遇到了几拨劫道者。有的在萧毒踏出一步后便溃散，有的需要金刚挡下一轮攻击，有的值得叶孤城拔出“芸”。那柄剑第一次饮血，是在第五日。对手是一个元婴初期的散修头领，带着二十余个手下将他们围在一座芦苇荡深处的荒岛上。那头领使一对子母飞剑，剑身淬着从云梦泽深处一种元婴期毒蛟的毒囊中提炼的蛟毒，自称“蛟毒上人”，要沈无渊交出萧毒，说是“见猎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