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太虚
沈无渊沉默。
“太虚派的万葬坑，不是乱葬岗。是太虚老祖——是我——亲手布置的。我推演出《九幽葬仙录》的诅咒后，知道自己失败了。但我没有时间重新来过。我将上卷藏入万葬坑，在坑中布下九幽禁咒，设下一道极其苛刻的禁制。只有丹田被废、身无修为、却又在濒死之际爆发出求生意志的人，才能激活那块石碑。因为修炼《九幽葬仙录》的第一步不是开辟隐脉，是‘死过一次’。只有死过一次的人，体内的九幽之力才会从沉寂中苏醒。你丹田被废，坠入万葬坑，本已必死。但你活了过来。”
太虚老祖眉心的裂痕中幽暗光芒微微跳动着。“不是九幽之力选择了你，是你选择了九幽之力。在你之前一万三千年，无数人坠入过万葬坑。他们都在濒死之际放弃了。只有你，只有你和我，在必死的时候没有放弃。”
沈无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丹田被废的旧伤早已痊愈，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他至今记得。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从内向外一寸寸变冷。他在那片冰冷中沉了很久很久，久到意识开始模糊，久到记忆开始消散。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九幽之主，不是太虚老祖，是他自己的。那个声音说：不能死。
“九幽之主的仪式，最后一步是什么？”
太虚老祖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食指虚点在沈无渊左眼前方一寸处。暗金与银白的双星猛然震颤，沈无渊眼前骤然展开一幅画面——不是画面，是记忆。太虚老祖的记忆。万年前，太虚老祖独自踏入死城，站在这座城头上，面朝沙海中那只巨手，将下卷最关键的一页从玉简中撕下。那一页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一道极其简单、极其古老的笔画——一横。
太虚老祖将那一页按入了脚下的城墙。城墙在他掌心下无声融开，接纳了那一页，将它封入了城体最深处。然后他在这里站了一万三千年，等待一个能让双星认主的人，等待一个从万葬坑里爬出来的人，等待一个能同时容纳九幽与混沌却没有被撕裂的人。
“那一横，就是最后一步。”太虚老祖收回手指，画面消散，“九幽与混沌本出同源，分离了无尽岁月。将它们重新融合，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法门，不需要任何强大的力量。只需要一个能同时容纳它们的人，在最关键的那一刻，用最纯粹的意志，将它们‘连接’起来。那一横，就是连接。”
沈无渊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南海城第七座遗迹高台下的龛室里，亲手触摸过太虚老祖刻在石壁上的那几行字。“余得太虚之道，创九幽之法……余穷尽三千年，寻遍苍梧，终得破解之法……”他找到的破解之法，就是那一横。最简单的笔画，最纯粹的道。太虚之道。太虚老祖名号的真正含义，不是什么太虚之道，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天道至理。是“太虚一横”——在九幽与混沌之间画一道连接的横线。他穷尽一生找到了这个答案，却已无力亲自完成。
画面消散后，沈无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想起了莫沧澜的交易。
“有一个人，托我问你一句话。”他抬起头，“天机阁第七代阁主，莫问天。他走入死城，再也没有出来。他的继任者想知道，他跪在这座城头，对你说的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
太虚老祖眉心的裂痕中幽暗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他转过身，面朝沙海中某个方向。那里的黑沙之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跪着的轮廓。天机阁的青袍，银色罗盘印记。他跪在城头，面朝太虚老祖曾站立的方向，保持着这个姿势被沙葬吞没了整整七千年。
“他说的那两个字——”太虚老祖的声音很轻，“是‘值得’。”
沈无渊的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莫问天，天机阁第七代阁主，穷尽一生推演天机，最终只推演出“太虚”二字。他独自走入死城，跪在太虚老祖面前，说出了那两个字。值得。他推演出的不是破解之法，不是力量奥秘。他推演出的是太虚老祖将那一页按入城墙、用执念等待一万三千年的那一刻，心中涌起的那两个字。他穷尽天机推演，只为来这座城头，对一个万年前的老人说一句——值得。
沈无渊站了很久。然后他对太虚老祖的背影，郑重行了一礼。
“那一横，我替你画。”
太虚老祖没有回头。眉心那道裂痕中幽暗的光芒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消散。从额角到鼻梁，从裂痕的边缘向中心，像一道被时间磨灭的旧伤终于等到了愈合的时刻。他在这里站了一万三千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六枚葬仙令，在那只手心里。”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取走它，沙会跟你走。它是九幽之主的一只手，只认双星。你已有两枚葬仙令，它会认你。”
“取走第六枚之后呢？”
“第七枚在极北冰川。第八枚在东海深渊。第五枚在西岭山脉的葬仙冢。第四枚、第三枚、第二枚、第一枚——”太虚老祖的身影已淡如轻烟，“在中州古都。千面魔将化身苏云，从苏家取走破虚古剑，那柄剑里封着第二枚葬仙令。他取走剑，是为了取出令。中卷在他手里，下卷最关键的一页在死城。你已有上卷。三卷合一，九令归位，九幽之主的仪式才能完成。”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沙粒的缝隙。
“那场仪式完成之后，九幽与混沌将重新融合。九幽之主会醒来。而你体内的三种力量——九幽煞气、混沌之力、太虚功法——会在那一刻自行融合。诅咒将彻底破解。你不会变成活尸，你的尸傀不会失去自我。你们会像九幽与混沌一样，分离了太久，最终重新成为一体。”
最后一个字落下，太虚老祖的身影彻底消散。那件黑色道袍委顿于地，落在城头的沙面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衣袍中什么都没有——没有骸骨，没有遗物。他早已不在了。留在这里的只有一件衣袍、一缕执念，和城墙最深处封存了一万三千年的那一横。
沈无渊单膝跪地，将黑色道袍轻轻捧起。道袍在他掌心化为细沙，从指缝间流下，混入城头万千黑沙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粒是太虚老祖。
他站起身，面朝沙海中那只巨手。九幽之主的右手，五指朝天，虚握一万三千年。手心里，第六枚葬仙令等待着一个能让双星共生的人。
沈无渊从城头跃下。身后，萧毒、金刚、叶孤城、陈玄、太上长老，五道身影紧随其后。
黑沙在他们脚下凝聚成一条笔直的大道，从城脚一直延伸至那只巨手的手腕处。沈无渊踏沙而行，左眼中暗金与银白的双星缓缓旋转。两枚葬仙令在丹田上方共鸣着，发出只有沙能听到的无声召唤。
巨手的五根手指，在他踏入掌心的那一刻，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