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马萧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像冬夜雪刃的反照，“管亥。”

“在。”

“传令：所有人，吃饱，歇足。

硬仗就在眼前。”

管亥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转身大步没入黑暗。

邓茂愣愣地看着他背影，舌头有些打结：“头领……这、这是要出兵？”

“不是出兵。”

马萧望向寨门外沉沉的夜色，山风刮过他脸颊，“是迎敌。

若我没料错，赵谦的老底，怕是已经倾巢而出，正往这青砀山扑来了。”

颖川郡，地不过巴掌大，还不及南阳一个角落。

可早年最旺的时候，人烟稠密得像是撒了一地的芝麻。

中平元年，老天先旱后蝗，地里连草根都剩不下。

波才在那时振臂一呼，饿绿了眼的百姓便如溃堤的洪水般涌去。

黄巾的旗子，转眼插遍了四野。

等到皇甫嵩和朱隽领着朝廷兵马碾过来，刀锋底下，哪分什么逆贼良民。

一场血洗过后，颖川郡像是被抽干了骨髓，十户里头，能喘气的剩下不到五户。

风穿过空荡荡的村落，只带起几缕呛人的灰烬。

山风卷过青砀山的脊线，枯枝在岩缝间发出尖啸。

皇甫嵩与朱隽的兵马早已退去，可这片土地从未真正平静——溃散的黄巾残部像野草般从焦土中钻出，有的缩进深山垒起石墙，有的盘踞隘口竖起旌旗，颍川在刀锋般的暮色里喘息。

郡守赵谦的甲胄蒙着经年的尘灰。

他勒马立在谷口，望着层叠的峦影如巨兽蜷伏的脊背。

长史郭图驱马近前，低声道：“邓茂、廖化、彭脱三股残寇，便藏在这片老林深处。”

赵谦的指节在缰绳上收紧——春寒料峭的时节，正是斩草除根的好时候。

招降的使者上山时，日头刚斜过东侧山梁。

一个时辰过去，林间只有鸦群惊飞。

郭图捋须轻叹：“贼寇若懂天命，早该跪迎王师。”

话音未落，山道忽然传来马蹄叩石之声。

一匹战马驮着无首的躯体蹒跚而下，空荡的坎肩在风里翻卷如残旗。

密林深处猛然炸开一声长啸。

那吼声撞上山岩又弹回，惊起满山寒雀。

只见虬髯大汉踏断枯枝跃至崖边，左手高擎血污头颅，右手钢刀映着惨淡天光。

他身后如鬼魅般涌出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生锈的柴刀、崩口的矛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嚎叫。

汉军阵列静默如铁。

甲片在朔风摩擦下发出细碎的呜咽，长弓的弦绳绷紧如临敌的筋络。

赵谦眼底结起冰霜：“那就让他们葬在此山。”

身侧都尉将铁盔重重扣落，嘶吼劈开凝滞的空气：“擂鼓——！”

战鼓从胸腔深处震起。

弓箭手从蹲伏中挺身，箭簇刮过箭壶的嘶鸣连成一片。

刀盾手向前压去，靴底碾碎冻土下的草根。

山贼的咆哮与汉军的号角绞杀在一处，惊飞了最后一只探头的寒鸦。

都尉举刀向天：“大汉——！”

“威武——！”

应和声撞上山壁，震落簌簌碎石。

羽箭离弦的尖啸刺穿暮色，像一场铁铸的暴雨倾泻向那片疯狂的密林。

汉军阵列中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千名持盾甲士踏着泥泞地面开始推进，铁靴砸地的闷响汇成一片沉重的潮声。

他们在距离幽暗林线百步处骤然停步，盾牌轰然落地，连成一道森然铁壁。

无数刀锋从缝隙间刺出，映着天光泛起细碎的寒芒。

令旗再挥。

弓手阵列如流水般前涌，在盾墙后迅速就位。

弓弦绞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箭镞齐齐指向林梢上方的灰蒙天空。

林影深处，一骑缓缓踱出。

马萧横刀立马，面色如铁。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八百骑影次第浮现，在他身后渐次展开，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

山梁边缘，邓茂侧耳听着林间风声，眼底结起冰碴。

他仰颈长嗥，嘶哑的吼声在山谷间撞出回响。

四下里响起零散的应和，像狼群在暮色里呼唤。

赵谦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嚎叫若能吓退官军，这世道早该是野兽的天下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那些起初叫得最凶的，最后总是跑得最狼狈。

汉军都尉手臂高举。

千张长弓同时扬起，箭尾的翎羽在风里微颤。

弓手们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准星落在虚无的某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放——”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骤然炸开。

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织成一片移动的阴云。

它们抵达最高点时微微一顿，随即调转方向加速坠落，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扑向地面。

邓茂昂着头，看那片死亡之云压顶而来。

他咬紧的牙关间渗出血腥味。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铁与羽的暴雨永远只朝穷苦人倾泻。

第一波箭雨扎进 的闷响连成一片。

有人捂着脖子踉跄倒下，箭杆在喉结处颤动。

不远处，一个汉子正庆幸举起的木板挡住了致命一击，第二支箭却已穿透他敞开的咽喉。

他张着嘴，双手在空中抓挠，像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救命绳索，最终只是徒然攥紧又松开。

林中传来沉闷的倒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