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马萧要是没了性命，自己这颗脑袋怕也保不住。
他猛地扯开嗓子吼道：“管头领！速带百骑去迎大头领！裴头领领着余下人马拦住许家庄那些乡勇，绝不许他们靠近许褚半步——大头领的性命就悬在这一线！”
广宗城的轮廓在烟尘里渐渐清晰。
城墙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木斜 土里，像巨兽折断的肋骨。
街道上黏稠的暗红漫过碎瓦，十几万黄巾信徒的尸首堆叠在残垣之间，有些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朱隽踩着尚有余温的断砖，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残缺的城楼。
风卷着灰烬打旋，远处还有几缕黑烟挣扎着升起。
一座城的繁盛要几代人点滴累积，毁掉它却只需几昼夜的刀兵。
朱隽的靴底重重碾过一块裂开的青砖，声音像冻硬的铁：“黄巾贼寇……至此绝矣。”
曹操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城下的血色映进他瞳仁里，跳动着幽暗的光。
贼兵是剿干净了，可这四野八乡的烽烟，只怕才刚点燃。
朝廷兵马再锋利，若只会挥刀砍向饥民的脖颈，只怕砍到最后，连握刀的手都要被反噬的怨气蚀穿。
朱隽转过身，脸上冰霜忽然化开，朝众将扬起一个明朗的笑：“此番平贼，诸位功不可没。
本将定当具表上奏，为各位请功封赏。”
曹操与众人齐声应道：“全赖将军统帅。”
那笑容倏地又收紧了。
朱隽语气转冷：“贼既已平，大军久驻徒耗粮草，不日便该拔营回洛阳。
只是冀州各郡县经此战乱，太守、县令多有缺额，地方匪患又未靖清，需留得力之人镇守。”
众人垂首：“但凭将军安排。”
“孟德，”
朱隽目光落在曹操身上，“你暂领广平都尉之职。”
曹操胸腔里有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脸上却静如深潭，只躬身道：“遵命。”
“玄德。”
朱隽视线转向另一侧，“平原县尉一职，由你暂代。”
刘备拱手应诺：“遵命。”
朱隽最后看向袁绍，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本初出身名门，随我回朝面圣，陛下自有恩赏。”
刘备身后，虬髯黑汉的拳头骤然攥紧，抬脚就要往前冲，却被身旁红面长须的汉子一把扣住腕子。
黑汉挣了两下没挣脱，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别过脸去。
朱隽恍若未见，冷声续道：“二位到任后，当广募乡勇，勤加操练，用心整顿。
待新任郡守县令到职，亦须尽心辅佐，不得有误。”
曹操与刘备同声答道：“谨记将军教诲，绝不敢懈怠。”
直到朱隽带着袁绍、曹操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黑脸汉子才猛地甩开红脸汉子的手，额角青筋暴起：“二哥拦我作甚！那袁绍无寸功在身，凭何独得面圣？曹操都能捞个都尉，大哥是汉室宗亲，血战立功，反倒只得个县尉！”
刘备脸色一变，急喝道：“三弟慎言！”
“这口气俺咽不下！”
黑汉胸膛剧烈起伏。
刘备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岂不知朱将军有所偏颇？然袁曹两家树大根深，朝中脉络盘根错节，非我等所能及。
三弟若实在不甘，这县尉我不做也罢。
咱们兄弟三人收拾行装，再回故乡另谋出路便是。”
“逆贼哪里逃，纳命来！”
马蹄声如滚雷般碾过荒野。
许褚的吼叫在风里扯成断续的碎片。
他俯身在马背上，铜铃似的眼睛扫过鞍具，最终双手猛地一扳，竟将整副马鞍扯离马背，抡圆了臂膀向前掷去。
破空的闷响惊得马萧脖颈一寒，他下意识侧身，那黑影已擦着耳廓砸中后脑——钝痛炸开，眼前金星乱迸，所幸距离已远，只隆起个肿包。
马萧喉头泛上腥甜，暗叫侥幸。
这侥幸薄得像层纸。
胯下坐骑早被创口淌出的热血浸透鬃毛，全凭最后一口气疯跑，此刻蹄声渐渐散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马萧回头，只见许褚竟骑着一匹光背马追来，那马嘴角白沫喷溅，被背上铁塔般的躯体压得四蹄几乎离地，速度却丝毫不减。
一声凄厉的长嘶刺破空气。
战马前蹄一软，将背上的人整个抛了出去。
马萧重重摔在泥石地上，骨头像散了架。
抬眼望去，一道陡峭山梁横在眼前。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连滚落的头盔也顾不得捡，十指抠进岩缝就往山上窜。
“贼子——休走！”
许褚的吼声撞在山岩上又弹回来。
他甩开战马，一双铁掌抓住嶙峋山石，竟像头巨猿般向上攀来。
远处管亥率领的百骑尚在数百步外，马蹄扬起的尘土模糊成一片黄云，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没入山林。
马萧胸膛里火烧火燎。
他武艺稀松，脚力却是在 岁月里磨出来的，此刻生死关头，每一步都蹬得碎石飞溅，竟渐渐与后头的追兵拉开一截。
许褚的怒嚎越来越急，随手抓起沿途的断枝碎石胡乱掷来，石块砸在树干上砰砰作响，枝叶簌簌落下，马萧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借岩块转折躲过。
不知跑了多久。
日头早已偏斜，林隙漏下的光变成浑浊的暗金。
喉咙干得发痛，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刀子。
身后哗啦啦的枝折声却始终黏在脊梁骨上，如影随形。
马萧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尊煞神还在。
终于攀上一道山脊。
他两腿一软，整个人几乎扑倒，不得不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肺叶像破风箱般抽动，吸进的空气却填不满胸腔的窒闷。
这怕是比传说里跑死信使的路还要漫长。
沉重的脚步声从下方逼近。
许褚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浑身汗气蒸腾，脚步已然踉跄，那双眼睛却死死锁住山岗上的人影，仿佛就算追到地府也不会松口。
木讷的人往往有股可怕的韧劲，认准了方向，连山岳都挡不住。
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