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乐进压低声音，“骗开城门。”

马鞭柄重重砸在夏侯渊自己掌心。”好！”

他眼底掠过一丝狠色，“拿下长社，夺回粮草，主公就有城池可守。

等兖州的援兵一到……就依你！合兵，取城！”

乐进在鞍上抱拳，没再多言。

月色洗过荒野，惨白一片。

星子疏疏落落地钉在墨黑的天穹上。

一种幽咽的、仿佛受伤野兽哀鸣般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北方撕破了寂静。

夏侯惇策马冲到曹操身侧，铁甲叶片碰撞出短促的锐响：“孟德，那些阴魂又缠上来了！”

曹操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没完没了……”

“不对。”

陈宫的声音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冷飕飕地插了进来。

“公台？”

曹操侧目。

“号角是从北边响的。”

陈宫望着漆黑的前路，缓缓道，“那些游骑一直像饿狼似的吊在后面，专咬尾巴。

这回怎么绕到前面去嚎了？蹊跷。”

一旁的程昱忽然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发青：“主公！怕是马萧领着那八百主力……已经到了！”

曹操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仲德为何如此断定？”

“公台说得没错，”

程昱语速急促，“游骑之前只尾随骚扰，是想拖慢我们，这意图已被主公认破。

此刻突然变阵绕前，只可能是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代价，也要把我们钉死在这里！这分明是……主力已至，要合围了！”

曹操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周的旷野在月光下仿佛突然布满了无形的陷阱。

他喉咙发干，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这么快？！现在……该如何是好！”

陈宫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明公且宽心。

前方不出十里便是张庄，庄主张员外与我有旧。

庄内坞堡坚固，壮丁皆习弓马，足以据守。

不如暂移步张庄，以避贼寇锋芒？”

话音未落，呜咽般的号角声再度撕裂夜色。

这一次，南、东、西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悠长回响，与北面的号角连成一片，将整片原野围成一口无形的巨瓮。

寒气随着音波渗进甲胄缝隙，远处地平线上传来闷雷滚动般的声响——起初只是隐约颤动，转眼便汇成四面八方涌来的隆隆轰鸣，仿佛大地在铁蹄下战栗。

没有上千骑兵绝造不出这等声势。

“全军止步——”

夏侯惇的吼声尖锐地刺破夜空。

早已人困马乏的兵卒们踉跄着停下脚步，在各队将官的厉声催促中勉强收缩队形，长矛手跌跌撞撞地挤到外围， 手颤抖着从箭囊里抽箭。

“莫放走了曹贼！”

“擒住曹操者，赏金百两，头领重重有赏！”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呼喝，那些声音从黑暗深处飘来，忽左忽右，搅得曹操心头一阵烦恶。

他攥紧缰绳，指节在皮革上擦出细微的吱呀声。

夜色浓稠如墨，冷风卷着沙砾刮过脸颊。

当最后一缕号角余音散入云端，旷野骤然陷入死寂。

预想中排山倒海的冲锋并未降临，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声响竟似被大地吞噬了一般，只剩月光冷冷地铺在空荡荡的荒原上。

汉军士卒们互相张望，握着兵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夏侯惇将铁枪攥得咯咯作响：“这些流寇在耍什么把戏？”

曹操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眸底掠过一丝冰刃般的锐光：“疲敌之计罢了。

传令下去，分作两批轮替：一批持械警戒，另一批就地歇息，甲胄不许卸。

只要阵型不散，贼骑便无机可乘。”

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低哼，“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末将领命。”

夏侯惇抱拳转身，铠甲叶片碰撞出短促的金属脆响。

曹操翻身下马，随意坐在一块凸起的土埂上。

陈宫与程昱一左一右席地而坐。

曹仁解下自己的墨色披风，默默披在曹操肩头。

曹操裹紧披风，调整了个更松快的坐姿，侧脸看向身旁两位谋士：“夜色太深，不宜妄动。

且等天亮再作打算。”

程昱与陈宫齐声应道：“明公思虑周全。”

曹操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眉头拧起：“我只担心妙才和文谦那边……”

程昱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夏侯渊与乐进皆非庸将，贼兵应当奈何不得他们。

此时或许已击溃追兵，正往此处汇合。”

陈宫忽然开口：“还有一种可能。”

程昱眼神微动：“公台是说……他们可能掉头夺回长社？”

“正是。”

陈宫颔首，“若能重占长社，取回粮草辎重，我军便有了依托。”

曹操眼底亮起一星火光：“若真如此，困局自解。”

他旋即又收敛神色，转向曹仁，“为稳妥计，仍需向兖州求援。

子孝，你领本部精锐先向西突，再绕道北上陈留。

路上若遇拦截，不必缠斗，速去为要。”

曹仁单膝跪地，抱拳时臂甲铿然作响：“末将必不辱命！”

程昱的声音在帐中响起：“主公不妨派遣数支精锐小队轮番袭扰，既能搅乱敌军心神，又可遮掩我军真实动向。

待流寇疲于应付之际，再令子孝将军率主力向西疾进，必能破围而出。”

曹操指节叩了叩案几，目光转向帐下：“仲德此策甚合我意。

李典何在？”

马萧翻身落鞍，径直坐进枯草丛中。

他用力伸展双腿，让紧绷整日的筋肉在夜风里一寸寸松解。

人终究是骨血铸成的躯壳，纵是再凶悍的骑手，连续奔袭一昼夜后，膝盖也抖得如同秋枝上的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