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裴元绍的声音裹着夜风的粗粝，“两千多人跟着他往西去了五十里扎营。

剩下的四千还占着城墙，廖化……也没回来。”

郭图笔尖那滴墨终于落下，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团黑洞。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坐在阴影里的马萧——那人正用一块磨刀石缓缓打磨着 的刃口，砂石摩擦的嘶嘶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伯齐，下一步往哪儿踩？”

裴元绍问。

磨刀声停了。

马萧站起身， 插回靴筒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去廖化那儿喝碗夜酒。”

他抓起案上的皮氅，

裴元绍喉结动了动：“要不要让典韦他们点三百人跟着？眼下这局面……”

“不必。”

马萧已经掀开帐帘，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的后半句话，“廖化若是聪明人，就知道现在该端上什么酒。”

营帐里烛火晃得人心慌。

廖化盯着地上那道越拉越长的影子，指节捏得发白。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探进来一张沾着尘灰的脸：“将军，姓马的到了。”

廖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低：“带了多少人马？”

“就跟着个干瘦的随从。”

“可是那传闻中身高八尺、面目狰狞的屠夫？”

“恰恰相反，”

来人摇头，“矮小得像截枯柴，瞧着风吹就倒。”

廖化眼底的疑虑松动了几分。

他挥退报信者，整了整衣甲迎出去。

营门外两道身影立在暮色里，前面那人披着件半旧的皮氅，脸上看不出喜怒；后面缩着个山羊胡的文士，眼珠子在凹陷的眼眶里转得活泛。

廖化挤出笑，拱手时袖口微微发颤：“军务缠身，未能远迎，将军海涵。”

马萧嘴角扯了扯，没接话，径直擦过他肩膀往营里走。

皮氅带起的风扑在廖化脸上，凉得刺骨。

他僵在原处，直到郭图那双薄底靴也踏进门槛，才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转身时眼底结了一层冰。

主座已经被占了。

马萧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将椅上，烛光在他侧脸切出明暗交界的线。

郭图隐在立柱的阴影里，只剩半截灰袍子露在外头。

廖化上前单膝触地，铠甲碰撞出沉闷的响：“末将拜见大将军。”

“张梁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马萧指尖敲着扶手，“这称呼留着祭奠用罢。

你说呢，廖头领？”

廖化后颈渗出细汗，改口道：“参见大头领。”

“今日营里那出戏，我看全了。”

马萧忽然前倾身子，烛火在他瞳仁里跳成两点幽蓝的光，“贬你做个百夫长，你转身就领着颍川旧部闹腾。

赶走高顺那会儿，手挺稳啊？”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廖化这才惊觉——此处虽是自家大营，空气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垂下头，盯着地面砖缝里蜷曲的蛛网：“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为。”

“刀？”

马萧低笑出声，那笑声像钝刀刮着骨头，“那我这把刀，你打算怎么接？”

营帐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廖化闭了闭眼：“但凭处置。”

杀意如潮水般漫过来，又在即将没顶时骤然退去。

马萧起身踱到帐中，影子拖在地上像柄出鞘的剑：“四千颍川兵还归你带。

再加三百轻骑，另拨三个月的粮草兵器。”

廖化猛地抬头，以为听见了讥讽。

“我这人从不说笑。”

马萧背对着他，声音平直得像拉紧的弓弦，“但有个条件——长社城门落锁一个月，飞只蚊子都得经我点头。

三百骑入城的时辰、路径，按我给的图纸走。

这事关八千条性命，错一步，尸骨都找不全。”

廖化胸腔里涌起滚烫的东西，他重重抱拳：“头颅作保，绝无差池。”

阴影里，郭图的眼皮忽然抽搐般跳了两下。

他袖中的手指慢慢蜷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似的白痕。

长社城北那片野地，八百人的营盘静伏在夜色里。

马萧站在辕门的木台上，衣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仰着脸，满天星子碎冰似的撒在墨黑的天幕上，亮得扎眼。

许褚和典韦一左一右立着，像两座生铁浇铸的塔，影子沉沉地压在地上。

郭图照旧缩在他身后半步，整个人几乎融进更深的暗处。

木台下响起马蹄叩地的闷响。

周仓打头，一骑当先缓辔而出。

后面跟着三百来骑，排成细细的一线，在野地里蜿蜒。

每人都套着厚重的甲，左手擎着火把，焰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噼啪乱响；右手按着鞍边的刀，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在浓夜里撕开一道道冷冽的白痕。

那光刺得远，隔着老远也能望见。

更远处的荒草深处，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营门的方向，眼珠子黑沉沉的，一眨不眨。

夜风卷过来，带着入骨的凉意。

马萧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刚出口就被风扯散了。”公则，”

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这该是第十回了吧？”

郭图挪步转到前面，双手抄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倾：“回大头领的话，末一趟了。”

马萧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像火星子掉进深潭。

半晌，才低声道：“这一走，往后……不知还能不能见着。”

郭图垂着眼，没应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马萧脸上看到这种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