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天子似乎松了口气，疲惫地摆摆手：“也罢。

便依大将军所言，授马萧伏波中郎将，行护乌桓校尉事，讨伐张纯等叛。

只是……这出城宣诏的使者，谁人愿往？”

何进再次躬身，声音斩钉截铁：“臣，愿往。”

夜沉如墨，大将军府邸深处，一间密室门窗紧闭。

何进挥退所有侍从，只留许攸一人。

灯下，许攸的面容半明半暗。

“子远先生，果如你所料。”

何进压低声音，“旨意已下，马萧得了伏波中郎将和护乌桓校尉的印信，命他征讨张纯、丘力居。”

许攸眼中精光一闪，急问：“大将军可曾将宣旨的差事揽下？”

何进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先生所嘱，进岂敢忘怀。”

一丝得色掠过许攸眉梢，他更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大将军明鉴，马萧、董卓，皆豺狼之性，若不早加制衡，迟早反噬其主。

然眼下，十常侍盘踞内宫，羽林、西园禁军皆在其手，大将军虽位高，却无直接兵权。

欲除阉宦，非借外部强兵不可。

两害相权，外兵之祸，暂缓于阉党之患。

然若只引董卓一家，阉党覆灭之日，恐便是董卓坐大、危及大将军之时。

故此，需扶植马萧，使其与董卓互相牵制。

如此，大将军方能稳坐中枢，左右制衡，握牢权柄。”

何进缓缓点头，目光沉凝：“先生深谋远虑，便依此计。”

正说话间，密室外传来管家刻意放轻的叩门声与禀报：“主公，万年公主殿下驾临府上。”

“公主？”

何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起身，整理衣袍，“快，开中门，迎殿下。”

烛火在马萧喉间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他目光落在摇曳的影子上，忽然开口：“公则，你可曾细思，那八百流寇，初时不过黄巾残部，一击即溃。

自南阳烽火燃起，他们却似滚雪球般膨胀，官军精锐屡成其刀下亡魂。

区区半载，何来这般天翻地覆？”

郭图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几边缘：“其一，赖大头领运筹帷幄，谋略如网；其二，裴元绍诸将冲锋在前，悍勇似虎；其三，沙场如筛，羸弱皆殁，所余尽是淬过血的精钢。

故而愈战愈锐，终成噬人虎狼。”

马萧摇头，颅骨在昏黄光晕中划出否决的弧线：“非也。

虎狼之师，其魂不在智勇，而在饥渴。”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帐外徘徊的夜风，“千里转战，尸山血海趟过来，他们早已不是人。

是嗅着血腥味的豺，是盯着猎物的虎，是只剩撕咬本能的野兽。

唯此，方有这般悍不畏死、渴求杀戮的凶性。”

郭图瞳孔微微一缩，冰凉的顿悟沿着脊椎爬升：“属下懂了。

若要维持这柄刀的锋利，便不能让它入鞘。

劫掠不可停，杀戮不能止，兽性必须用鲜血时时浇灌。”

马萧眼底掠过一片荒芜的寂寥，声音轻得像叹息：“中原……是沃土，亦是熔炉。

若强留八百流寇于此，结局无非二者：要么他们将这片土地啃噬成白骨荒原，要么这温柔乡的软风钝了他们的爪牙，将他们熬成一锅烂泥。”

他顿了顿，“两者，皆非我所愿。”

郭图背脊渗出寒意：“如此，唯有向西，或向北。

去那苦寒磨砺之地，方是活路。”

马萧骤然起身，袍袖卷起的疾风扑灭了案头烛火。

黑暗如墨汁瞬间灌满军帐，将他身形吞没。

只有那斩铁截冰的声音从浓稠的暗处传来，字字砸在地上：“我曾对弟兄们立誓，必令他们享尽醇酒肥羊，拥满帐娇娘。

说出的话，便是钉进木头的楔子。”

次日，中军大帐帘幕低垂。

闲杂人皆已屏退，只余何进与马萧相对。

何进神色肃穆，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递过：“伯齐今为护乌桓校尉，乃朝廷栋梁，不必过于拘礼。

此乃陛下密旨，嘱我亲交。”

马萧躬身接过，置于帅案之上，朝何进拱手：“昔日多有冒犯，望大将军恕罪。”

何进摆手，面上浮起宽厚的笑：“伯齐乃将门之后，昔日沦落贼寇，实为奸佞所陷。

今拨云见日，率众归附朝廷，既光耀门楣，又为天子添一臂助，实乃双喜。

过往种种，本将军早已忘却。”

“大将军海量。”

马萧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阉宦祸乱宫闱，日后还需伯齐鼎力扶持。”

何进目光恳切。

“末将自当竭力。”

马萧微笑应承，随即侧首向帐外扬声道，“来人。”

帐帘掀动，典韦与许褚两尊铁塔般的身影踏入，沉默带来无形的压迫。

何进脸色倏然一变，指尖微颤，疑心陡起。

马萧笑意未减，温言道：“请何老太爷。”

“什么？”

何进愣住，旋即难以置信的狂喜涌上面庞，“家父……家父竟安然无恙？”

马萧抱拳，语气诚挚：“此前路途凶险，末将恐老太爷有失，故暂请于军中庇护，未敢轻送洛阳。

今尘埃落定，老太爷终可安然归府，共享天伦。”

何进拱手道：“伯齐有心了。”

马萧却道：“将军且慢言谢，末将另备了一份微物，望能入眼。”

“哦？”

何进眉梢微动。

马萧朝帐外扬声道：“取剑来。”

典韦掀帘而入，掌中托着一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