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黑暗像潮水涌来，他晃了晃，像一袋沉重的谷物般栽下马背。

受惊的坐骑昂首凄嘶，蹄声慌乱地撞碎夜的寂静，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黑暗蠕动起来，数百骑身影从虚无中浮现，人与马都像用夜色剪裁而成。

轲比能扭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收起长弓的汉子，眼底掠过赞许的光。”兀力突，”

他低声道，“你这手箭，越发像草原的毒蛇了。”

“嘿……”

兀力突咧开嘴，白牙在幽暗里闪着寒光，那笑容里浸透着 者的残忍。

他迷恋箭镞没入血肉的闷响，迷恋猎物坠地时扬起的尘土。

这是第十七个了，五十步内，箭箭锁喉。

靠着这精准而寂静的杀戮，轲比能麾下这五百鲜卑勇士，才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宁县边缘。

低矮土城的轮廓已在深蓝天幕下隐隐浮现。

轲比能记得它。

两年前，他跟着鲜卑大王和连的马蹄来过。

那时，数万铁骑的咆哮曾将这座小城淹没。

今夜，他将只带着五百人再次叩响它的城门。

没有震天的声势，只有 般精准的撕咬。

寒夜将汉人的怯懦刻进骨髓深处。

轲比能胸腔里灌满凛冽，掌中铁叉撕裂空气向前挥落，霎时旷野腾起兽群般的咆哮，五百道黑影卷着沙尘扑向那座沉睡的土垒。

“敌袭——”

“吹角——”

城垛上值夜的兵卒嘶声炸开。

牛角号割裂寂静，营帐里熟睡的汉军惊醒，铁甲碰撞声如沸水般漫起。

马蹄声先于火光抵达南门。

百余骑掠过时抛下鼓胀的皮囊，重物砸上木门与吊桥的闷响里，腥膻的油脂泼溅开来。

第二队骑兵从黑暗里钻出，弓弦绷紧的嗡鸣中，箭簇已燃起橙红的光。

“是火矢！”

“取水！快！”

惊慌的呼喊在城头乱撞。

箭矢破空的尖啸随即追至，燃烧的箭杆钉入浸透油脂的木头，烈焰轰然窜起，城门瞬间没入翻腾的火舌。

几支流箭越过墙头扎进军营，干燥的草料堆腾起数十道扭曲的火柱。

“走水了！”

“列队！列队！”

骚动在营中蔓延，却未溃散。

这些面孔被火光映亮的士卒彼此推搡着抓起兵刃——长社城外三日血战都熬过来了，今夜不过再添道疤。

“何处示警？”

廖化踏着满地光影疾步而来，甲胄铿然作响。

“鲜卑人夜袭，南门已陷火海。”

“巡骑呢？哨探都瞎了不成？”

阴影里忽然飘出阴冷的声音：“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郭图从摇曳的火光边缘浮现，瘦削的身形像截枯枝，“能悄无声息吞掉我们耳目，除了草原上的狼群还有谁？”

廖化扭头瞪向他，恍惚觉得这谋士眼里浮着某种熟悉的东西——像极了他那位主公算计人时的神色。

“管他是狼是狐。”

郭图嘴角扯出冰凉的弧度，“既然送上门，便让他们尝尝刀锋的滋味。

廖将军，趁城门未塌，带两百骑冲出去缠住他们——给营里多挣半炷香时辰。”

廖化重重点头，转身冲向嘶鸣的战马。

廖化右臂缓缓抬起，火光在那只精铁铸造的爪刃上流动。

那是老黑为他特制的兵器——四根断指处接驳的五道弯钩此刻正吞吐着焰色，像某种沉睡猛兽骤然龇出的獠牙。

战马昂颈长嘶撕裂夜空。

“上马！”

铁爪凌空划出一道赤弧，两百骑应声卷出。

马蹄叩击大地，城门在燃烧的梁木 中洞开。

吊桥缆绳恰在此时崩断，厚重的桥板轰然拍落，铁蹄踏过时发出擂鼓般的闷响，一声叠着一声撞进黑暗。

城外，轲比能眼底腾起火光。

他看见那道从烈焰中冲出的骑影，嘴角扯出弧度。

竟有汉人敢在黑夜中迎击鲜卑的铁骑？弯刀在鞘中鸣颤，草原需要一场鲜血浇灌的教训。

马叉向前劈开夜风。

五百张弓弦同时绷紧，箭镞映着城头火光凝成一片冷星。

马蹄声如滚雷迫近，两支骑队在燃烧的天地间急速收缩。

火光跃动的刹那，两道目光凌空相撞。

铁爪与马叉咬合迸出炸雷般的铮鸣。

廖化整条臂膀瞬间麻木，轲比能在鞍上剧烈晃荡——那对看似不起眼的马镫险些将他掀翻。

交错瞬间，彼此都听见对方牙关咬碎的闷响。

箭雨与投枪同时升空。

撕裂布帛的尖啸淹没了马蹄声。

前排骑兵像遭遇无形镰刀般栽倒。

一杆投枪贯穿鲜卑骑手咽喉后余势未消，又没入第二人腹中。

前者悄无声息滑 背，后者却发出非人嚎叫，反手拔出没入腹腔的枪杆，任由温热脏腑顺着破口涌出。

他借着前冲的惯性掷回那杆染血的铁枪，枪尖在夜风中发出呜咽。

两支洪流彻底绞在一起。

投枪脱手飞出，鲜卑骑兵绷紧的脊背才松垮下来，整个人软绵绵从马鞍滑落。

“破！”

轲比能的吼声混着金属破风声炸开，马叉的尖齿已没入汉骑胸腔。

温热的血顺着铁杆淌到他虎口，那汉兵却咧开嘴笑了，乌黑瞳仁里烧着骇人的光，垂落的右臂猛然扬起——刀锋割裂空气直逼轲比能咽喉！

竟还能挥刀？

轲比能腕部猛拧，叉杆挑着人体凌空抡过半圈。

抛出的身躯砸翻三四骑同袍后才重重坠地，铁蹄洪流顷刻淹过，肋骨断裂的闷响混着皮肉撕裂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