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他指腹摩挲过弓弦，搭箭，引弓。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缓慢的心跳，和城楼上那个汉人官员微微飘动的衣襟。
他眯起的右眼骤然睁开，扣弦的三指一松。
弓弦震动的嗡鸣还未消散，箭已到了。
“躲开！”
一名汉军尉官嘶声裂肺，整个人扑撞过去。
郭图被那股大力推得踉跄侧跌，肩胛处却猛地一凉，紧接着才是炸开的剧痛。
他低头，看见一截带着褐色羽毛的箭杆，正稳稳钉在自己锁骨下方。
寒意顺着那一点迅速蔓延，抽干了四肢百骸的力气。
他晃了晃，像棵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向后倒去。
“医官！快喊医官来！”
“人都死光了吗？救大人！”
城头顿时炸开锅。
那名救下郭图的尉官急得双眼赤红，扒着垛口朝下吼叫。
一击未中要害，兀力突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指尖再次探向箭壶，却摸了个空——只剩最后四支。
他索性将它们一并抽出，粗糙的手指将四支箭的尾羽捏拢，齐齐搭上弓背。
臂上肌肉块块贲起，弓弦被拉得发出不堪重负的 ，弯弓成一轮满月。
对面城头，十来个汉军弓手已闻讯赶到，箭镞的冷光齐刷刷指向他。
兀力突嘴角扯出一个狞笑。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又一次刺破天际。
城垛上四名汉军弓手几乎同时向后栽倒，其中两人被同一支箭贯穿胸膛，像晒干的蝗虫般串在一起钉在木柱上。
城楼阴影里，校尉死死压低头颅。
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
若是鲜卑人再多几十个这样的射手，这座城墙上恐怕连喘气的活物都剩不下。
“撤出去！”
撞开缺口的鲜卑死士中冲出一骑，马背上的人回头嘶吼时，火光映亮了他染血的半边脸。
城门洞下传来密集的撞击声——那是兀力突用铁胎弓扫落追箭的声响。
最后数十骑鲜卑人纵马萧过护城壕，没入城外黑暗。
直到奔出两里地，轲比能才勒住战马。
他转身望向宁县方向，城墙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
身后众人屏息等待头领的悲叹，却听见他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旷野上翻滚，惊起远处林间的夜枭。
“勇士们几乎死绝，头人为何发笑？”
兀力突攥紧缰绳。
“汉人说，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往后会有天大的福分。”
轲比能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草原上的男儿就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割掉一茬，来年会长出更多。
只要我们的马蹄还能踏碎草浪，还怕没有弯弓的臂膀吗？”
他猛夹马腹冲向前方。
数十骑紧随其后，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奔出很远之后，轲比能最后一次回首。
那座城池已完全融入夜幕，但他眼底燃着的火苗却越发清晰。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片土地记住他的名字。
次日正午，郭图暂居的院落外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帘子被掀开时，阳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萧大步走进屋内，身后跟着贾诩与几名亲卫。
他目光落在榻上，惯常冷硬的眉宇间浮起极淡的缓和：“伤到筋骨没有？”
得知宁县遇袭，他带着千骑连夜折返，此刻甲胄上还沾着未抖净的尘沙。
郭图喉头动了动：“劳主公挂念……都是皮外伤。”
“这些日子好生休养，军务暂且放下。”
“谢主公体恤。”
马萧转向屋角。
刘妍正低头整理药箱，听见自己名字时轻轻应了一声。
她走到光晕里，听见马萧说：“用最管用的药材，务必让公则快些好起来。”
“箭镞没伤及脏腑，按时换药，半月便能下地。”
她抬起脸笑了笑，颊边泛起浅浅梨涡。
廖化这时才从门侧上前。
他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出沉闷的响声：“末将失察，致使鲜卑贼寇潜入城内，更连累郭先生受此重伤……”
马萧眼神骤然转寒，刚要开口呵斥，一旁的郭图已经抢步上前：“主公，宁县遇袭一事，实在怨不得廖将军。
鲜卑人此番狡诈异常，军中藏有神箭手，我军派出的探马游骑尽数被射 下，这才让敌骑悄无声息摸到城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多亏廖将军带伤死战，为下官争取了布防的时辰，否则宁县此刻恐怕已落入敌手。”
目光扫过廖化身上层层渗血的麻布绷带，马萧眼底的寒意渐渐化开，微微点了点头：“这股鲜卑人从何而来？共有多少兵马？”
“来历不明。”
廖化声音沙哑，“但人数不多，约莫五百骑上下。”
“五百骑？”
马萧瞳孔骤然收缩，“区区五百骑就敢来叩我宁县城门？”
廖化面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垂下头去：“末将无能……最终仍被他们走脱了四五十骑。”
“可知是鲜卑哪一部落？”
马萧眉头紧锁。
廖化沉默不语，郭图却捋着胡须接话：“鲜卑人破城时，通晓胡语的士卒隐约听见他们称呼首领为‘头人’。
依下官之见，这应当是个不足千帐的小部落。
参照侯三先前送来的密报，大胆推测，极可能是游牧于金莲川以北的轲比能部。”
“轲比能……”
马萧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掠过刀锋般的冷光。
他缓缓环视帐中诸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记住这张脸。
终有一日，他会成为横在我们面前的硬骨头。”
管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粗壮的臂膀在空中猛地一挥，骨节噼啪作响：“轲比能？且让他多活些时日！迟早有一日，老子要亲手捏碎他的喉骨！”
蓟县官舍，刘备临窗而立。
时入深秋，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