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贾诩抬眼：“太师可曾踏足幽州地界？”
“本官虽未亲至，但——”
“既未亲至，”
贾诩截断话音，语气仍如静潭，“太师何以断言下官欺君？”
袁逢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刘刺史亲笔手书在此，字字泣血！”
贾诩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涟漪：“原来太师与刘刺史……常有书信往来。”
“本官位列三公，过问边务乃分内之事！”
袁逢话出口才觉异样，急补半句，“互通文书只为察知民情。”
青衫文士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殿外铜漏滴答一声，惊碎了满室寂静。
金阶顶端的天子眉峰骤然收拢。
自高祖开国以来，大汉最忌讳的便是边塞胡虏与朝中臣子私相往来，内外勾连往往酿成心腹之患。
袁逢方才那句“与刘虞常有书信相通”，已然像根细刺扎进了刘宏的心里。
阶下，袁逢窥见君王面色转阴，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弹汗山北麓的荒原上，乌桓骑兵的马队正贴着山脚席卷而过。
数千只铁蹄砸在干裂的沙土地上，扬起遮天蔽日的黄尘。
骑阵最前方，轲比能纵马狂奔，两侧巨兽般的山脊在余光里起伏倒退，耳边尽是风撕裂旷野的咆哮。
一股灼热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顶开喉咙喷薄而出。
“兀力突！”
“在！”
应声策马趋前的汉子肩后斜挎箭壶，七支狼牙箭的翎羽在风里簌簌抖动，像极了野狼脊背上乍起的硬毛。
轲比能手中马鞭凌空一划，指向远处巍峨的山影，笑声混着风沙迸出来：“可还记得宁县兵败那日，我对你们说过什么？”
兀力突扯着嗓子回应：“头领——不，大首领当时说，汉人有句话，叫逃过死劫的人，往后必有天赐的福运。”
“嗬！”
轲比能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大笑，目光扫过身后潮水般涌动的骑手，“汉人打仗虽软，肚子里装的学问倒真是深不见底。
他们有些话，细琢磨起来确有几分滋味。
待咱们部族强盛起来，定要想办法把汉人的那些典籍弄来瞧瞧。”
兀力突拧紧眉头：“首领，既然咱们的弯刀能砍开汉人的关隘，何必去学他们那套文绉绉的东西？难道纸张笔墨还能比鲜卑勇士的刀锋更利？”
轲比能嘴角那点笑意倏地冷了。
他勒住马缰，坐骑喷着白雾在原地打了个转。”兀力突，你可知大王的三万精锐为何连日猛攻，却啃不下阿拉山口那块硬骨头？”
“属下……不知。”
“就因为汉人肚子里有墨水。”
轲比能声音沉了下去，“他们兵卒或许不及鲜卑男儿悍勇，可他们有传承了几百年的兵法，有咱们听都没听过的战阵。
那些汉人将领个个熟读兵书，会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把咱们拖死在关墙下。
还记得前年抓到的那个汉人俘虏么？”
兀力突眼神一凛：“首领是说……那个叫阎柔的？”
“正是。”
轲比能握紧马鞭，指节微微发白，“你们当时都纳闷，我为何不但没砍他脑袋，还赠了牛羊礼送他南归。”
“属下确实想不通。”
轲比能望向天际线处起伏的山峦，目光像要穿透那些灰蓝色的影子。”那个阎柔让我明白了许多从前压根不懂的事。
他让我窥见了汉人文化到底有多深——深得像草原尽头那片永远走不到的海子。
咱们鲜卑人能在这片草原称王，不是咱们的刀特别快，而是汉人根本瞧不上这片风吹石头跑的荒凉地。
倘若他们真动了心思来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匈奴何等强盛？最后还不是被汉家天子一道接一道的诏令、一拨接一拨的铁骑，碾成了散沙。
兀力突，你老实说，就算檀石槐大王最威风的时候，咱们鲜卑比得过当年的匈奴么？”
兀力突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比不过。”
轲比能五指攥紧马叉木柄，骨节在皮革护腕下泛出青白。
叉尖割裂空气的锐响里，他喉头滚出低吼：“击垮匈奴的，从来不是乌桓的弯刀、鲜卑的铁蹄，甚至不是汉人的箭阵——是那些写在竹简上、渗进骨头里的东西。”
兀力突怔怔望着首领被风沙磨糙的侧脸，含糊应道：“懂了。”
“真懂了？”
轲比能骤然转头，眼珠像浸过冰的狼瞳。
“真懂了！”
“好。”
轲比能眼底掠过一道刀锋似的寒光，“掉转马头，回清水川聚拢独孤部残众，再去金莲川寻去斤部的散骑。
草原快要烧起来了，得在火星溅到皮袍前，把柴禾堆够。”
“清……清水川？”
兀力突舌头打了结，“不袭汉军后路了？”
“后路？”
轲比能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马城的城墙比雪山峭壁还硬。
连座营寨都啃不动，还想咬穿城门？汉人肠子里的弯绕比狐洞还多，谁知道那城垛后面藏没藏着铁网。”
“可这是违抗王令，要掉脑袋的……”
“脑袋？”
轲比能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你以为魁头的脖子，还能接回他的肩膀吗？”
兀力突觉得颅骨里的浆糊在翻腾，张着嘴发不出完整音节。
轲比能嗓音压得像磨石相擦：“王座底下还埋着骞曼没凉透的血，魁头就敢把全族的性命押上赌桌。
对面汉将的心思比蛛网缜密，手段比饿狼掏心狠辣。
魁头完了，黄金部落这棵老树，根已经烂透了。
等着瞧吧——草原的草很快就要被血浇透。”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缰绳猛扯，坐骑前蹄腾空嘶鸣，声浪撞向两侧山岩。
五千双眼睛被钉在那道逆光扬蹄的身影上。
“独孤部的儿郎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