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家宴设局
老太君的七十大寿，沈家倾府之力操办。
自三月中旬起，阖府上下便忙得脚不沾尘。正门廊下换了新漆，朱红牌匾擦拭得锃亮；回廊柱子系上绛紫绸带，随风轻曳；庭院中盆栽牡丹早早从暖房搬出，含苞待放。府门外车马渐稠，远亲故交的贺礼流水般抬进，礼单摞了半尺高。
沈知微在西厢屋窗下坐了一整日。
炭火已撤，屋里尚存寒意，但她指尖温热，因一直握着那枚黄铜钥匙。钥匙贴在胸口，透过夹袄，仍有金属的凉意。桌上是几张誊抄过的账页，墨迹已干——非全部铁证，仅是冰山一角：炭火单价异常对比表、腊月霉米样本记录、月例克扣单。每张纸边缘皆用朱笔标注页码，卷起，以青绸带束好。
她站起身，走到床前，俯身拉出铁匣。
生铁匣子在昏光里泛着幽暗的冷光，铜锁紧闭。她未开锁，只将手掌平贴匣盖，感受那冰凉的触感。三年账目，两千多两亏空，几条人命，尽封于此。今日，这匣中之物，将第一次露出锋芒。
“姨娘，”王嬷嬷在门外轻唤，“时辰快到了，该更衣了。”
沈知微应了一声，将绸带束好的账页卷纳入袖中。又自妆奁底层取出一小布袋，袋中正是那撮自存粮仓拾得的霉米样本，米粒黑硬，酸腐气被棉布裹着，仍透出几分。她将这布袋系在腰间暗袋。
更衣时，她选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缎面夹袄，配月白褶裙，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镜中人眉眼清冷，面色淡泊，与满府即将到来的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姨娘这身……是否太素了些？”王嬷嬷迟疑。
“正好。”沈知微对镜理了理衣襟。素净，方能衬出后来那份证据的刺目。
酉时初刻，寿宴厅灯火通明。
十六盏琉璃宫灯高悬，烛火透过五彩琉璃，洒下斑斓光影。正厅上首设紫檀木寿星屏风，前摆乌木雕花大椅，铺着猩红坐褥——那是老太君的席位，此刻尚空。下首两排筵席，左右各八桌，按亲疏辈分排列。仆妇穿梭其间，布菜斟酒，环佩轻响，脂粉香混着酒菜热气，氤氲满堂。
沈知微被安排在右侧末席，与几位远房表亲同坐。她垂目入座，袖中纸卷贴着腕骨，硬硬的。抬眼扫过全场：王氏居左首第一席，着绛紫团花缎袄，戴赤金点翠大簪，面容端肃，嘴角却噙着礼节性的浅笑；红姨娘坐其下首，银红袄子换成了更鲜亮的桃红，但脸色苍白，眼下乌青脂粉也盖不住，执杯的手指微微发抖；二姨娘在对面，低眉顺眼，却不时抬眼瞟向红姨娘，目光如针。
宾客渐满，寒暄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嗡嗡一片。沈知微静坐其间，如置身湍流中的一截枯木，外表沉寂，内里却绷着一根弦。
戌时正，锣声三响。
满堂霎时肃静。屏风后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不疾不徐，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两名丫鬟搀扶下，老太君缓步走出。
老人约莫七十年纪，头发银白如雪，梳成整齐的圆髻，簪一支碧玉寿字簪。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双目澄澈，目光扫过堂下时，自有不怒而威的仪态。她着一身沉香色万寿纹缎袍，外罩玄色掐牙比甲，手中拄一根乌木蟠龙拐杖。
众人起身行礼。老太君行至主位落座，抬手虚按：“都坐罢。自家人，不拘礼。”
寿宴开席。一道道菜肴流水般呈上：燕窝羹、烩熊掌、炙鹿脯、蒸鲥鱼……食不言的规矩暂且放下，席间渐起谈笑。王氏起身敬酒，说一番祝寿吉言，老太君颔首受之，饮了半杯。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几位族老说起往年旧事，笑语频频。红姨娘强打精神，凑趣说了个笑话，却无人接茬，她讪讪坐下，指尖掐进掌心。
沈知微一直沉默。直到一道炙羊肉上桌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喧哗：
“这羊肉炙得火候正好。”
同桌一位远房婶娘笑道：“可不是？府里厨房手艺向来不错。”
沈知微夹起一块羊肉，却不吃，只看着：“肉质鲜嫩，该是用了上等木炭，火稳而匀。说起炭，妾身近日理账，倒想起一桩怪事。”
席间微微一静。邻近几桌有人侧目。
王氏目光扫来，眼神如刀。沈知微恍若未见，继续道：“去岁腊月，府中采买记录载：购炭五百斤，支银十二两五钱。单价合二两五钱每百斤。”
她顿了顿，放下筷子：“而前年腊月，炭价为一两八钱每百斤；大前年，一两六钱。即便市价浮动，何至于一年间涨了近六成？”
红姨娘脸色骤白。王氏放下酒杯，声音沉冷：“今日寿宴，莫谈这些琐事。”
“夫人恕罪。”沈知微垂首，却未停，“妾身只是好奇。且账上另有一笔：同月另单，购炭一百斤，支银四两。单价竟达四两每百斤——同一月中，炭价相差一倍。这账，不知是如何算的？”
满堂寂静下来。连族老都停了箸，看向末席那个素衣女子。
老太君缓缓抬眼：“知微丫头，你接着说。”
沈知微起身，离席，走至厅中空地，朝老太君躬身一礼。而后自袖中取出那卷青绸束着的账页，展开，双手捧上：“老祖宗，此乃妾身依据残存账册誊录的炭火采买对比表。请过目。”
丫鬟接过，呈至老太君面前。老人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纸上墨字工整，列三年冬月炭价、数量、总支出，又以朱笔标出异常之处。数字冰冷，对比刺目。
老太君看了良久，抬头：“这账，是王贵经手的？”
“是。”沈知微道，“王管事已于前日暴毙。但账目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王氏霍然起身：“母亲！账房失火，残卷混乱，沈姨娘所录未必周全。且王贵已死，死无对证，单凭这几行数字，岂能定论？”
“夫人所言极是。”沈知微转向王氏，目光平静，“故妾身另有一物呈上。”
她自腰间暗袋取出那个小布袋，解开绳结，倒出少许在掌心。黑褐色的米粒，粘结成小块，在宫灯下泛着晦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