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月银新制

“主子月例呢？”沈知微问。

“已按新规核定：正房十五两，二姨娘十两，四位庶出少爷小姐各八两。红姨娘……押在柴房，未列。”吴管事迟疑，“只是正房那边，王嬷嬷前日来问，说夫人日常用度大，十五两恐不足。”

“不足？”沈知微取过旧账，翻到王氏院中去岁开支，“去岁王氏院中月均支出二十五两，其中衣裳首饰便占十两，打赏仆役五两，余下才是日常用度。如今削减至十五两，若节省奢靡，足矣。你回话：若真不足，可递明细申请，经核后可酌情追加，但需公示理由。”

吴管事苦笑应下。

名单最终核定，誊抄三份：一份留存，一份张贴，一份送老太君过目。张贴那日，前厅廊下围了数十人，识字者高声念诵，不识字者踮脚张望。听到自己名字与月钱时，有人咧嘴笑，有人暗自握拳，也有人面色黯然——那是被降等或记过者。

李婶挤在人群前头，听到自己“一等、三两、勤勉奖提名”时，眼圈泛红，喃喃道：“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头一回觉得这月钱是应得的。”

身旁浆洗房刘婆子抹泪：“谁说不是呢？往日咱们累死累活，月钱就那么点，主子们赏颗枣都当恩典。如今……如今总算有盼头了。”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虽不敢高声，但那细微的骚动，如春冰初裂，汩汩流动。

次日，发放月钱。

沈知微坐镇前厅，吴管事唱名，账房先生发放铜钱串，领受人签字画押。队伍排得整齐，无人喧哗，但每个人接过钱串时，皆躬身行礼，眼神感激。

轮到李婶，她双手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足足三千文，用红绳串得整齐——手指微微发抖。签画押时，她低声道：“姨娘，这钱……这钱俺一定好好干，对得起您。”

沈知微颔首：“是你自己挣的。”

刘婆子领了二等月钱二两，另加五百文勤勉奖。她老眼昏花，画押时手颤得厉害，却坚持自己按了指印。离去时，一步三回头，浑浊眼中泪光闪烁。

月钱发放毕，已是午后。沈知微令将签字画押的底单收好，与名单一并归档。厅中渐渐空去，唯余铜钱余味淡淡。

她独坐案前，翻看那些画押底单。字迹歪斜，指印模糊，却每一张都透着郑重。这些仆役，往日如尘如土，今日终被看见，被衡量，被赋予应得的价值。

王嬷嬷悄声进来，奉上一盏新茶，低语：“姨娘，厨房那边今日晚饭多加了两道菜，说是李婶自掏腰包添的，要谢您。”

沈知微摇头：“不必。她挣的钱，她自己支配。往后此类事，不必特意报我。”

“是。”王嬷嬷退下。

她端起茶盏，茶水温热，清香袅袅。抬眼望向厅外，庭院中仆役来往，步履较往日轻快，交谈声也多了几分鲜活。虽只是细微变化，却如春风化冻，悄然而至。

月银新制，不止是钱的重新分配，更是人心的重新凝聚。

那些被克扣的庶出子女，那些被压榨的底层仆役，那些在贪墨网络中无声挣扎的普通人——今日，他们领到的不仅是一串铜钱，是一份公正的承诺，一种改变的希望。

而这希望，如星火，虽微，可燎原。

沈知微放下茶盏，取过下一本待核的账册——田庄收支。目光落于纸面，数字森然，线索暗藏。

内宅人心初定，外庄的暗流，却才刚刚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