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渡码头

田庄运费虚报案发后，三位庄头被软禁于各自庄内，退赃银钱陆续送至前厅。陈庄头退十五两，李庄头十二两，王庄头八两，合计三十五两，与沈知微估算他们三年所得大致相符。余下二百二十两缺口，庄头们咬定皆经王贵之手流出，去向不明。

沈知微未深究，只将供状与退银记录归档。她目光已转向更深处——漕运。

二少爷沈知澜，常年经营江南漕运生意，名下有三条漕船，走运河航线，承运官粮、商货。府中公账每年有数笔“漕运杂费”“贴补水脚”支出，金额不小，名目含糊。前次查代号“初三”“漕三”时，已知这些支出多属虚报或洗钱。然具体如何操作，尚未亲见。

需亲眼看看。

她托青禾递话出府，寻一位可靠的车夫——须口紧、胆大、熟悉码头。三日后，青禾回话：人已找到，姓赵，四十余岁，早年跑过漕船，现于城西赶车为生，可信任。

沈知微令青禾传话：今夜子时，赵车夫驾一辆无标识的青篷马车，于府后巷等候。

是夜无月，云层低厚，星子隐没。沈知微换了一身深灰粗布短打，头发全束于布巾内，脸上抹了灶灰，背一只旧褡裢，内装纸笔、炭条、火折、一小包干粮。子时将至，她悄声出西厢屋，穿过后园角门，闪入巷中。

青篷马车已候着，车帘低垂。赵车夫是个精瘦汉子，见沈知微来，略一点头，无声掀帘。沈知微钻入车内，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声响闷哑。

车内昏暗，唯前方车帘缝隙透入街灯微光。沈知微靠坐厢壁，指尖无意识摩挲褡裢中炭条。此行风险，她清楚。码头夜运，多涉灰暗生意，看守必严，若被发觉，轻则驱赶，重则灭口。然有些事，非亲见不能取信。

约两刻钟，马车停住。赵车夫低声道：“姨娘，码头到了。前方有岗哨，车进不去，需步行。”

沈知微掀帘下车。眼前是运河码头，夜色中只见黑黢黢一片屋舍轮廓，间有零星灯火闪烁。水汽混着鱼腥、淤泥气味扑面，远处传来隐约人声、铁链摩擦声、货物落地闷响。赵车夫引她走一条窄巷，巷尽头有道破木栅栏，栏外便是码头堆场。

“从此处翻入，往右百步是丙字仓，常夜运货物在此装卸。”赵车夫声音压得极低，“小的在此候着，以三声鹧鸪叫为号，若遇险，您便往此处退。”

沈知微点头，自褡裢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去。赵车夫推辞不受，只道：“青禾姑娘于小人有恩，此番当报。”

她不再多言，矮身钻过栅栏缺口，潜入堆场。

堆场空旷，地面坑洼，积着黑水。左右堆着麻袋、木箱，形如山丘，在夜色中如蛰伏巨兽。沈知微贴着一堆麻袋缓行，耳听八方。前方人声渐近，夹杂着吆喝：“快点！卯时前必须装完！”

她隐入阴影，窥见前方灯火通明处：十余汉子正从一艘漕船上卸货，货物皆是麻袋，袋上印着“官粮”字样。卸下的麻袋被搬至一旁空地，另有几人手持撬棍，快速拆开袋口，将内中谷物倾倒入一旁大筐，随后又将另一种袋装货物——袋色较深，无标识——填入空麻袋，重新缝合，搬回船上。

偷梁换柱。

沈知微心跳微促，屏息细看。那替换出的谷物在灯火下泛着陈年暗黄，显是旧粮；而填入的深色货物，有汉子不慎洒落少许，她借光辨出——是盐粒。粗盐，未经官印，属私盐。

以旧粮换私盐，借官粮漕船夹带走私。

她自褡裢中取出炭条与纸，借微光快速勾勒：漕船形制、货物堆位、操作人数、大致流程。又记下船身编号“漕七”，及领头汉子的面貌特征：方脸、短须、左颊有疤。

正记录间，忽听一声厉喝：“谁在那儿？！”

沈知微浑身一僵，迅速将纸笔塞回褡裢，缩身躲入麻袋缝隙。脚步声逼近，灯火晃动，两个汉子持棍走来，左右张望。

“刚看见这边有影子。”一人道。

“许是野猫。这破地方，耗子多的是。”另一人啐道。

两人在附近逡巡片刻，未发现异样，骂骂咧咧退去。沈知微伏在麻袋后，冷汗浸湿内衫，待脚步声远去，方缓缓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