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烛痕字迹

每笔皆记有船号、货袋数、贴补水脚金额，及“烫某记”。贴补水脚，即虚报支出；货袋数，或指夹带私盐袋数；烫字为记，是为区分批次，便于后续分赃对账。

沈知微取过算盘，将册中所载贴补水脚累计：去岁一年，漕三船五趟，贴补合计九十两；漕七船三趟，贴补四十五两；另一艘漕五船两趟，贴补三十两。三船年贴补总额一百六十五两。

而这仅是王贵私人所记，或非全部。府中公账所载漕运杂费，去岁高达三百两，差额一百三十五两，恐为其他名目虚报，或流入他人口袋。

她继续翻册，末页有几行字，墨迹深浓，似郑重记下：“漕三贴补，四六分。我得四，孙疤子三，余三上缴。”上缴给谁？未写明。

再前一页，有段模糊记录：“腊月二十，夫人召，问漕运账。答曰妥帖。夫人颔首，赐银十两。”

夫人——王氏。她过问漕运账，赐银十两，是奖其“妥帖”，即账目做得干净，不易察觉。

沈知微合上册子，心中脉络渐清。漕运夹带私盐，虚报贴补水脚，钱款分赃：王贵占四成，船老大孙疤子三成，余三成“上缴”。上缴给谁？王氏？红姨娘？还是二少爷？抑或层层上缴，最终汇入“昌隆钱庄”账户？

而账房失火那夜，王贵等人紧急处理账册，正是因沈知微开始查账，恐旧账暴露，故销毁证据。蜡痕“三”字纸角，便是那夜仓促间遗留的痕迹。

她将册子内容摘要记录，与蜡痕纸角、码头草图、杨先生供状等一并归拢。漕运链条，至此已浮现大半：从内宅虚报支出，到码头夹带私盐，再到账房烫字为记、分赃流水，环环相扣，形成闭环。

然闭环末端，那“上缴”之人，仍未现身。

沈知微起身，走至窗边。暮色渐合，天际余晖如血，染透云层。庭中芍药在晚风中摇曳，花瓣深红，似浸染了某种不祥的色泽。

烛痕不会说话，但烫出的字迹，已指明方向。

“三”是船号，是批次，是分赃标记。而顺着这标记追溯，或可触及链条顶端。

她转身，唤来青禾。

“明日一早，你托可靠之人，去‘昌隆钱庄’附近打听：去岁至今，是否有沈府相关账户频繁存取款，尤其注意大额转账、异地兑付。打听时务必谨慎，勿露形迹。”

青禾应下，又问：“姨娘，可是要查那账户主人？”

“嗯。”沈知微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蜡痕已指路，该去会会那幕后之人了。”

夜色彻底降临，廊下灯笼逐一亮起，昏黄光晕在暮色中浮沉。沈知微吹熄油灯，独坐黑暗中，指尖无意识摩挲那片蜡痕纸角。粗糙焦脆的触感，似在诉说那夜的仓皇与隐秘。

火能焚毁纸页，却烧不干净人为的痕迹。蜡油烫出的字，碳化凝固，成了沉默的证词。

而这证词，即将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