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穷青落 第89节

方灵枢沉默了片刻，审慎地开口道：“我想，那必定很孤独——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和力量，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心境，见不到当初的人。过往种种，或许会成为神性中一抹特殊的色彩，但也仅仅是色彩了。就像我们看着史书上的悲欢离合，会感慨，会动容，却终究隔了一层。”他转过头，看向素问，眼中映着星光，清澈而通透，“素问，你今天似乎心事很重，是这星空让你想到了什么人了么？”

素问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过去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试图在玄羽或是叶光纪身上寻找方灵枢的影子，为叶光纪偶尔流露出的相似神情或话语而心绪起伏，于是一边告诫自己他们是不同的，一边却又忍不住靠近，在贪恋和痛苦中生出许多不甘来。

可是此时在星月的照耀下，那张让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眉眼轮廓，陌生的是那份超然于梦境之外的、洞悉般的平静眼神。

“你不是灵枢，对吗？”素问哽咽道，“你只是……我梦里的一个影子。”

方灵枢静静地回望她，没有否认。他抬手，似乎想为她擦去眼泪，但指尖在触及她脸颊前停住了，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你做下决定了么？”

素问眷念地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那就不要踌躇不前了，也不要害怕。”方灵枢微微一笑，抬手指向星空，“你看。”

素问顺着他的指引再次仰望，只见璀璨的星河缓缓流动，星辰光芒交织，环绕着极北最闪亮的那颗星。就在素问看过去的时候，北极星仿佛被触动一般，星芒之中隐约浮现着无数属于方灵枢和素问相守的瞬间。

“他从未忘记。”方灵枢道，“滴水落入大海，水滴并不会就此消失，而是散于大海的每一个角落，永恒不灭。”

素问怔怔地看着，心绪翻覆，最终都平息下来，化作释然。

她明白了，其实早该明白的，只是一直不愿正视这个事实——叶光纪和方灵枢本就是一体，叶光纪是方灵枢的本源，方灵枢是叶光纪的过往，到得如今，叶光纪又成为了方灵枢的未来，包含着方灵枢的一切，却又远不止于此。

“我该走了。”素问擦去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若是可以，我真想永远留在此地。”

方灵枢笑了起来，眼中却也闪动着晶莹的泪光，身形在星光下开始变得透明。

“保重，素问。”他的声音也变得空灵，“记住，见到他，便见到了我。”

话音落下，方灵枢的身影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流萤般飞舞起来，融入浩瀚星河之中。紧接着，整个桐庐小院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一点点消散无痕。

黑暗重新降临。

第104章 之死靡它（四）

◎真希望回到刚回神界的时候，我该去寻你的。◎

温暖的梦境如潮水般退去，迎面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威压，短暂的黑暗之后，素问忽然恢复了五感，耳边传来尖啸声，她猛地睁开眼，只见破碎的星辰如流火般四处飞溅，发出耀眼的光，竟让她一时有些目眩。素问不禁抬袖挡了挡，略作适应之后，才发现自己被一道光晕护在中心，而光晕之外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抵挡星力的攻击，玄衣鼓风，猎猎作响。

星光和飓风带来毁天灭地的力量，却被牢牢阻挡在光晕之外，让她得以安然从美梦之中抽身。素问不禁想道：若是自己一直没醒，难道他就要一直这样支撑下去么？神力固然磅礴，但总有力竭之时罢。而这些星力似乎是有意识的，它们并不攻击叶光纪，却从四名八方刺向素问，每一次都是叶光纪在千钧一发之际，或以神力硬撼，或以身躯为盾，强行将这些致命的袭击拦截。正因如此，他的防御虽稳固，灵力消耗的速度远超寻常，甚至衣袍已经有了破损，袍下定然受了伤。明白这一点，素问立刻起身：“叶神尊，我来助你！”

叶光纪微微偏头，不及开口，素问已然腾身飞起，她固然没有高深的法力，但疗伤治病却是她修行的根本，甚至不用费神细想，便将灵力聚于指尖，化作千万缕翠色仙灵袅袅而出，带着生发与调和之意，轻盈地融入叶光纪的后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曾经顺着叶光纪的周天走过一遭，此番合流水到渠成，治愈之力瞬间遍布脉络，以水木之力化解了星辰炎火，也促使叶光纪的伤快速愈合。

素问只安心疗愈，不管其他，更没有试图告诉叶光纪如何战斗——那是战神的本能，无需旁人置喙。

两人都没再开口，默契仿佛天然而生，携手之下，很快便占了上风。伴随着轰然巨响，星力不及叶光纪，被撞了回去。趁着周遭清空之际，素问迅速上前，叶光纪同时缩小保护圈，节省了一些力气——前方星力并未消失，但也暂时没再上前，他们赢得了休整的时间。

“你怎么样？”

“你还好么？”

话音同时落下，素问不由笑起来，叶光纪神色也柔和下来，盘膝而坐，开始调整内息。素问坐在他面前，感觉此地灵力充沛，哪怕方才自己肆意挥霍，也没有阻滞之感，心中大约明白过来：“当年星辰坠落之后，整个魔界灵气便是被聚集在这里么？”

叶光纪点头：“我们在业火山的山心之中，此地灵气太过浓郁，已然从魔界生生割出另一片空间来。”

素问有些疑惑：“照这样说，此地灵气之浓郁，恐怕比起神界也不逞多让。可是我却没有被灵气撑爆，甚至一丝不适也没有，是神尊的法力在保护我么？”

叶光纪睁开眼看向素问，难得有些犹豫。

素问心里有了答案，便转了话题：“我睡了很久么？”

“还好。”叶光纪道，“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快醒来。”

“叶神尊不曾入梦，是因为道心坚定么？”

叶光纪短暂沉默之后，选择避而不答：“你梦见他了？”

经过梦中与方灵枢的对话，素问此时看着叶光纪，心中已然如同明镜一般，声音随之柔和：“他？他就是叶神尊呀。”

叶光纪一愣。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素问喃喃说罢，回视叶光纪，“神尊为何吞吐不语？是因为已决意以身殉道，不愿让我再沉沦，便决定什么也不与我说么？”

叶光纪没想到素问如此直接，怔然半晌，无奈叹息：“我忘了，你不喜欢被蒙在鼓里。”话虽如此，他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又过了片刻，才道，“其实，我也入梦了。”

素问不由瞪大眼睛。

“不过只是一瞬间。”叶光纪如实道，“因为我明白外间有多危险。”

明白如果他沉溺其中，那么素问必死无疑。

素问未尝不是如此，只是她在沉入梦境的一瞬间，将叶光纪忘记了。想到此处，她不由垂下头：“对不住……”

叶光纪立刻道：“当然也和神力有关，你以仙人法力这么快醒来，心性已属上佳。”

素问只当他在安慰自己，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又问：“神尊如今如何打算？”说罢，却见叶光纪眸色微凝，想到自己方才试探的问话，笑意顿时僵住，“神尊当真……我们无法离开此地了？”

叶光纪声音可称得上温柔：“你会离开的。”

素问忍不住摇头。

叶光纪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老君洞里的石中火么？”

素问几乎立即就领会了叶光纪的意思——星辰之力燃起的业火便像是石中火，而叶光纪……自比封印石中火的冥海玄冰。她不自觉皱起了眉，对抗性地选择不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