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苏局长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小许啊！”
“局长。”许乐易挺直腰背，像小学生上课认真听讲般看着局长。
“你进大学，再到美国读书，一直忙到现在，也没工夫歇一歇。”局长说道。
许乐易一笑，梨涡深陷：“那不是为人民服务嘛，应该的呀！”
苏局长转头对钟书记说：“我说的吧！小许就是觉悟高。”
“小许啊，我就不兜圈子了，”苏局长微微叹气，“本来你外派这么久，接下去也该在家待一阵，更何况你身上还背着重大项目。只是……你知道川省有家引进了西德电视机生产线的军工单位吧？”
她当然听过，这几年国家开始百万大裁军，很多军工企业被迫转民，川省一家军工企业为寻出路，也为给其他军工企业开个头，前后花上亿美金引入西德彩电生产线。
想象很美好，现实却极骨感。种种原因下，这家厂只比红星电视机厂晚一年引进生产线，如今红星厂已建显像管车间，显像管开始国产化，而这家厂至今仍断断续续生产，彩电质量堪忧，即便市场需求旺盛，也无人问津。
当然，这不仅是一亿美金的投资，还有两千工人等着吃饭！
许乐易看向苏局长：“局长，航空厂的问题太复杂了。他们这几年像贴膏药一样，哪里痛贴哪里：来申城取经，去南京取经，再去日本取经，菩萨、耶稣、太上老君一起拜。我虽没见过他们，但听两家工厂的同志说过，那里就是一团乱麻。我恐怕没这本事。”
“肯定不会把重担全压在你身上。领导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再试一次。厂里原干部全调走了，调了人称‘黑面神’的陈志辉过去，这位陈厂长的本事不下于你。”苏局长介绍起这位“黑面神”。
据说他是首个跟领导立下军令状，带百来人的军工车间做电冰箱的人，仅三年时间，山沟里的军工车间就生产出以质量好而热销的“雪海牌”电冰箱。
“小陈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相关报道，知道你是红星电视机厂引进生产线的骨干，也是显像管国产化的带头人。他向电子工业部的领导请求，让你过去支援。”
苏局长一口气说完，这是部里林司长给他的任务。但看着眼前像洋娃娃似的许乐易，他心里也不舍：小丫头在申城长大，后来去南京支援也是在大城市，研究所和厂里谁不把她当宝贝？何况她确实娇气，细皮嫩肉的，连太阳都舍不得多晒，出门要撑伞。可川省那家厂不一样啊！
那地方偏，在山沟里，夏天闷热，冬天潮冷，自来水时有时无。听说食堂顿顿是辣子，连青菜都撒辣椒面，小许能受得了吗？
更要紧的是陈志辉，他军人出身，说话办事军令如山，手段强硬。听说在之前的厂子里，开会时谁顶嘴，他当场就把文件摔那人脸上。小许这娇娇软软的性子，去了怕是要受委屈。
苏局长看着她发白的小脸，叹气：“领导们知道这任务苦，可那边两千工人等着吃饭，上亿美金的设备不能烂在那儿。小陈点名要你，说你去了他才愿意试。你要是实在为难……”
“局长，”许乐易猛地抬头，水汪汪的眼睛里虽有犹豫，却透着股韧劲，声音依旧软软的，“我去。”
见三位领导惊讶，她嘴角勾起笑涡：“您刚才不还说我觉悟高嘛？为人民服务，在哪儿不是服务呢？”
心里的小人却已抱头痛哭：【完蛋了完蛋了！山沟沟！黑面神领导！】
“小许啊，你去那里最大的问题是吃饭，他们全吃辣的，我让食堂的张大姐跟你去，给你开小灶。”张所长说。
钟书记笑了：“可以，小许过去是为了让上亿美金的设备用起来，调个人照顾她生活，应该的。”
许乐易连忙摆手：“领导们，这可使不得。张阿姨有家有口，为我一口吃的跟到千里之外？我又不是资本家大小姐。只要我去了那儿，缺设备缺人才缺资金，领导们能想着帮我解决就好。”
“这还用你说？”苏局长道。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老周师傅嚷嚷：“张所长……”
见里面还有两位领导，老周师傅停住脚，朱大姐没好气地扯他出去。
老周像是下了天大决心：“刚好局里领导也在，我要让领导听听群众的困难。”
“老周，领导知道你困难。”朱大姐拽着他胳膊往外拉，急出薄汗，“分房的事我们一直跟局里反映，你先回去，等开完会细谈。”
老周师傅却钉在原地，看着办公室里的三位领导，声音颤抖：“知道有啥用？我在研究所干了二十三年，从车间学徒到技术组长……”
老周边哭边说，朱大姐拉不动，焦急看向领导。
苏局长皱眉起身，示意朱大姐松手，走到老周身边拍他肩膀：“老周师傅，你的情况我们记着。分房政策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局里和所里一直在想办法。”
“是啊！老周，你就在一月份那批里，肯定有。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朱大姐说。
老周一脸不信：“这话我听了三年了……”
许乐易坐在椅子上，看着老周师傅佝偻的脊背和鬓角的白发，突然出声：“朱大姐，周师傅的房型跟我那套一样吧？我记得单位房子最大的就是我这套五十八平米的？”
老周师傅一听就明白，连忙摆手：“许工，不行的，不行的。”
“我又不是把名额让给您，就是换一换。刚好领导让我去川省支援，房子给我也是空关着。我跟您换，您下月拿房，我等一月拿钥匙。咱俩谁都不耽搁。”许乐易看向朱大姐，“朱大姐，你看呢？”
“户型是一样的。你愿意，那是解决了我们的难处。”朱大姐说，小许被大家喜欢是有原因的。
许乐易笑：“那就换换吧！”
老周红着眼看她，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重重抹了把脸，对着许乐易深深鞠躬：“许工，我老周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情！”
苏局长上前拍许乐易的肩膀：“小许啊小许，你这姑娘！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张所长看许乐易的眼神像看自家孩子般骄傲：“咱们小许平时看着娇娇软软，关键时刻比谁都有担当。”
许乐易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颊泛红，连忙摆手：“领导们别这么说，我就是举手之劳。老周师傅住房困难是真难，我去川省一时半会儿住不上，空着也是空着，换一换两全其美嘛。”
老周师傅又对三位领导和许乐易连声道谢，钟书记让朱大姐留下，简略说了许乐易要去川省支援：“航空电视机厂在山沟里，比不得南京，让后勤给小许准备些实用东西，别让她受委屈。”
朱大姐问：“那小许什么时候动身？”
“那边说越快越好！”苏局长说。
许乐易和朱大姐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朱大姐心疼地看她：“又要出去了。”
许乐易小脸垮了，嘴角硬扯出笑，理智早告诉她，上亿美金设备不能烂，两千工人等吃饭，她没理由不去。
可理智归理智，一想到苏局长说山沟沟、顿顿辣椒，还有会摔文件的“黑面神”领导，她心里就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