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可以啊！走回去大概一个钟出头一点，刚好天黑之前能回去。”
“那就走吧！”
夕阳已经下山，晚霞笼着青山，晚风吹得路边的野花轻轻摇晃。
许乐易踩着石板路往前走：“我说说对厂里的看法？”
“嗯。”
“这厂子的问题，表面是设备开不起来，其实是技术断层加管理松散。设备缺零件、缺维护，人缺培训、缺规范，问题缠在一起。”
陈志辉走在她身边侧头看她：“你想怎么做？”
“下周日前，我会出一份厂里的评估报告。我要做一下，整条线开起来要的最低预算，哪些设备能修、要花多少钱，哪些岗位缺人、要调什么样的技术骨干，清楚得列出来。得跟领导们要钱。”
陈志辉皱眉：“要钱难。我调来之前，领导就跟我交底，说航空厂已经投了太多，不能再当无底洞填。他们看上的是我能花小钱办大事，把冰箱厂从亏损拉起来的经验。”
“花小钱办大事不代表不花钱啊。”许乐易笑起来，“放心，我不会乱要，每一分钱都得对应到具体的产出，数据摆出来，领导才愿意掏钱。再说了，这生产线是西德进口的，当初花了八千万美金呢，前前后后投入了一亿多美金，就这么烂在山沟里，领导脸上也挂不住。咱们把钱花在刀刃上，让设备转起来、出合格产品，他们还能舍不得这点启动资金？”
陈志辉看着她自信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淡了不少。他嗯了声：“需要我配合什么？”
“我来邀请电子工业部的林司长，你来邀请厂子上面的主管相关领导。下下周开闭门研讨会。”许乐易看向他，“辛苦你，下周日不能休息，跟我一起过一下方案。”
“这是什么话？一天两天不休息，算什么辛苦。”陈志辉笑了一声。
“那就说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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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务正业的专家
陈志辉带着许乐易从家属楼这边进去，他们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家属楼的窗户亮起了灯火。
后勤科的王秀兰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他们并肩走来，手里的衣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慌忙捡起来时，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好几圈。
“陈厂长，许专家，这才回来呀？”王秀兰的声音透着刻意的热情。
“嗯，去城里买了把伞，这里的米粉可真好吃，吃饱了散步回来的。”许乐易笑着点头，没察觉她语气里的异样。
等两人走远，王秀兰赶紧拉过旁边收衣服的一位大姐：“看见了吗？俩人一起从县城散步回来的！”
“真的假的？”大姐眼睛瞪得溜圆。
熊科长的老婆走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王秀兰一努嘴：“陈厂长和许专家，一起去城里了，散步回来的。”
“我们家老熊说，这陈厂长为了这个专家闻不得烟味，把老侯得罪了，老侯啊！我们厂里技术第一的。”熊科长老婆叹了一口气，“老侯当场摔门走了。其实我们老熊已经很听话了，帮这位许专家，把资料室给清理出来，给她做了单独办公室。陈厂长居然还不让大家在技术科抽烟，老侯不是说一定要在技术科抽烟，他是气不过啊！我们家老熊正在劝侯工，看在厂里这么多职工的份儿上忍了这口气。”
“为了她，连烟都不让抽？那为啥不说让人饭都别吃了。这世道有几个男人不抽烟喝酒的？”
“……”
此刻，熊科长正在老侯家里，桌上炒青菜、腌萝卜和一碟花生米。老侯捏着酒杯，酒液晃得厉害，脸已经喝得通红：“我跟你说老熊，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厂子做电视机，是我熬了多少夜才上线的？陈志辉倒好，带了个小丫头片子，就不让在技术科抽烟？他咋不让生产线别冒烟呢！”
老侯媳妇端着碗饭出来，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都是为了厂子。”
“为了厂子？他那叫为了厂子？以前的厂长找女人，多少还做点实事，他是女人第一，厂子不知道排第几了。”
熊科长夹了颗花生米，慢悠悠嚼着，等老侯骂得差不多了，才眯着眼开口：“老侯，你消消气。咱技术员凭的是本事吃饭，不是靠谁撑腰。那许专家不是要跟小组调研吗？明天她头一个去线路板组，正好是你拿手的地界儿。”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你明天就跟她一天，好好瞧瞧。她要是真懂行，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知道模具公差卡在哪儿、进口零件咋适配，咱服她。可她要是只会问东问西……”
熊科长冷笑一声，给老侯续上酒：“那就是来混资历的。到时候你啥也不用多说，去医院开个病假单，就说积劳成疾，得养俩礼拜。你想想，你这技术核心一走，技术科就停了一半，生产线还能转？到时候陈志辉求着来请你。”
“开病假？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熊科长拍着他的肩膀，“你为厂子熬了三十年，落下的腰疼腿疼还少？再说了，咱是试试她的本事，又不是真捣乱。她要是真有能耐，能把生产线开起来，你再回来好好干；她要是没那本事，你凭什么给她擦屁股？”
老侯攥紧酒杯，酒劲上头，心里的火气和那点不甘搅在一起，重重一点头：“行！我明天就跟她一天！她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我就去开病假单！”
熊科长看着他红着眼的样子，端起酒杯：“这就对了！来，喝酒！不管咋说，技术员就靠本事说话！”
第二天一早，线路板组的车间里弥漫着松香水和焊锡膏的味道。
老侯揣着一肚子较劲的心思，亲自带着一组技术员候在现场，见许乐易穿着长袖衬衫牛仔裤、戴着护目镜走来，他说：“许专家，咱们组负责线路板组，有啥子想问的尽管问。”
许乐易没在意他的冷淡，径直走到一台西德进口的线路板检测仪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机身：“侯师傅，这台设备的校准记录能看看吗？最近一次检测合格率是多少？”
老侯示意旁边的年轻技术员递过记录本，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上周刚校准过，合格率……大概七成吧。”
许乐易翻着记录本，眉头微蹙，又转向另一个正在焊接口的老工人：“张师傅，您这焊点用的助焊剂型号是原厂的吗？我看焊点有点发灰，是不是熔点没控制好？”
老工人愣了愣，含糊道：“一直用的这牌子，许是……天气潮？”
她没追问，只是在本子上飞快记着，又指着一堆堆在角落的零件盒，她抬头看向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这些是进口电阻电容？和国产替代件的适配测试做过吗？有没有参数对比表？”
这次轮到年轻技术员支支吾吾半天：“之前试过几次，好像……不太兼容，就没敢接着测。”
一上午下来，许乐易问得又细又杂，从设备维护周期到零件采购渠道，从焊接工艺标准到故障排查流程，不仅问老侯，还追着组里的工人挨个打听。遇到含糊其辞的回答，她不追问不反驳，只是低头记录，偶尔抬头笑笑：“谢谢师傅，我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