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 第26节

苏雨桐姐妹被楚易问的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楚易才发觉自己的问话的确有些奇怪：“我是说，你们平时有没有注意她的一些生活细节，比如说她有没有穿女士内衣，现在不是夏天吗？你们有没看到过她有什么女性特征？对了，喉结，你们有没有观察过，她有没有喉结？”

楚易本意是想问是不是男扮女装，结果情急下绕着问出的问题反而更加奇怪了，一连串的胡话，让苏雨桐姐妹俩嗔目结舌地看着他，如果能读懂两人此刻的心思，楚易肯定会听到两人骂自己变态的声音。

“这……你当时，当时不是自己见过她吗？”过了好一会儿，苏雨溪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楚易努力地回想着看见那个单身妈妈时候的画面，当时没有观察的很仔细，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声音的确是女性化的，而且楚易也能隐隐约约地记起来，虽然穿的是长衣长裤，但是胸部的确是有些隆起。

“确定她是女性咯？”楚易再一次不厌其烦地问道。

“这有什么不好确定的吗？”

楚易已经明显察觉出姐妹两人的不耐烦，于是抱歉地说道：“非常抱歉耽误你们聚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你们和她一起同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之处，我指的是是除了精神异常之外的，能想到什么细节，什么都可以。”

过了一会儿，宋雨桐略带犹豫地说：“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不过她右边的脸和脖子上好像有烧伤的痕迹，我想这也是她总是披着头发，穿长衣长裤的原因吧？”

再次致歉并感谢后，楚易出了301，而口中则一直反复地重复着一个词：“烧伤，烧伤……”

第三十八章

林月的怀孕，吴华充满恶意的纵火，火烧岛，精神受刺激同时理应被烧死的林星，东海镇医院失窃的烧伤药，租房里有烧伤痕迹的单身‘妈妈’带着五六岁的小女孩，林星落款的水彩画……无数的线索在楚易的脑海中交错浮沉，然后又一一串起，最终，让楚易产生了一个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假设：如果，林星真的没有死的话……

顺着这个假设，楚易的思绪闪回到6年前的东海东离岛：林月怀孕的消息让林星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这时候吴华经过数月也发现了姐弟两人的秘密并找到了东离岛，在发现精神失常一人落单的林星时，吴华立刻满怀恶意地想出了一个纵火烧死林星，再假装救出林月的诡计，这对于自己所了解的吴华来说，在短时间作出这样的设计，并立刻果断地执行，简直是一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情。

接下来火势蔓延，烧及全岛，连林月都认为这样的情况下，林星必死无疑，而在被吴华救走后，林月心中始终放不下，连夜又回到了岛上，却发现了因为小溪而幸运逃过一劫的林星，并因此知道了吴华纵火妄图杀害林星的罪行。这样的话，林月在被吴华救下后的第二天，却反常地突然与吴华彻底决裂，并出手刺伤他就解释的通了。

接下来，林月在紧急情况下，出于无奈找到了东海医院的秦肖帮忙，但是应该不是找秦肖帮忙引产，按照自己所了解的林月的性格，肯定不会和这个并不中意的男人透露自己怀孕的事实，更重要的一点是，再没有底线的男人都不会对一个刚刚引产的女人作出玷污的事情，这会对女性的身心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这是常识，更何况秦肖还是一个医生。所以说，林月找到秦肖帮忙很大可能是为了帮助林星治疗烧伤，而且林星的烧伤当时应该非常严重，并不只是靠简单的烧伤药就能解决，否则，林月完全可以在药店自己买些烧伤药来治疗。

这样看的话，林月在东海时很有可能并没有引产，从7月13日被林海玷污，到岛上发现自己怀孕，再到11月初离开东海，林月怀孕应该已经有4个月。怀着身孕又带着一个严重烧伤同时又精神失常的弟弟来到上海，再加上身无分文，所以引产的事情不得不一拖再拖，而后来胎儿月份越来越大，堕胎也就成为了更加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也不能排除，林月在感受到与胎儿的互动后，出于母性的天性，最终作出了放弃堕胎而决定生下小孩的决定。如果是这样的话，林月来到上海后，因为怀孕而放弃了已经只剩最后一年的学业也就能够合理地解释了。

生下小孩后，林月为了生计，找到了闺蜜沈佳禾帮忙，解决了工作问题，接下来，林月就一个人带着精神失常的林星和刚出生的小孩开始了辛苦但却简单幸福的生活。这时候，林星的身份就成为了林月最大的秘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在她看来，林海的案件迟早会暴露，而且吴华因为恨意说不定早就已经主动翻供。

当然，林星依然存活这件事情也同时成为了林月手中最大的砝码，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件事情，就算林海案件暴露，也会因为林星已死而不了了之。接下来，林月想尽办法地低调生活，隐藏林星的身份，但是天生丽质这个对于其他女性梦寐以求的优势，此时却成了林月最大的烦恼，总有那些自以为深情的男人试图闯入她的生活。不堪骚扰的林月最后终于想到一个能够完美隐藏林星的方法，那就是让林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林月让林星穿上女装，留长了头发，遮掉了伤痕，变成了一个因为烧伤被男人抛弃，并因此精神失常的单亲妈妈，而林月也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富有同情心，决定担负起照料这对可怜‘母女’的单身主义女性。这样一来，不仅达到了隐藏林星的问题，而且还顺便合理地解决了小孩儿的身份，就算真的有人追究起这对‘母女’的来历，也可以用精神失常，失忆来合理的搪塞过去。

当然这一招可以应付所有人，却唯独对深知林月过往的吴华和对她有过详细调查的自己无效。所以，在发现吴华一直还在跟着她后，林月也不得不采取了自己偷偷住在储藏室，而与林星‘母女’隐藏起联系的生活，这样的生活短期还能接受，可是如果长期一直如此，却会将林月逼疯，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照顾林星和女儿也成为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所以旧仇新恨相加，最好的方法就是……

再接着往下想，楚易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不仅是因为自己设身处地地站在当时林月的角度，非常顺理成章地产生了杀死吴华这样一个最能直接解决问题的方法，更让他心惊的则是林月当着自己面假装要杀死自己，最终却又自杀的结果。

这时他想起了送服毒后的林月去医院急救时，医生说过的话——送救及时，毒药未达致死剂量。要知道林月是医科高材生，如果真的要自杀，怎么会犯剂量不够这种低级的失误。

此时的楚易非常想找出漏洞证明自己的假设和判断是错误的，可是一个又一个以前并未关注的细节线索，却在一点点地印证自己的论断，这让他不知所措，痛苦异常。

对于林月在自己面前的自杀，楚易最初的理解是，林月一直以为林星已经身亡，而自己出于对调查结果的自信并告之林星依然在世的消息，让林月由悲转喜看到了重见林星的希望，但是自己逼迫她协助抓捕林星的请求，却把她一步步逼上了绝路，最终她决定用假装要杀自己，然后又良心发现转而自杀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一是以她的死来切断林星继续守护她的念想，让林星不再出现，免于落网；二是利用自己的愧疚之情，干扰自己的判断和追查。这一招看似幼稚，却极其有效，至少自己在林月自杀之后，饱受困扰，几乎丧失了理智的判断能力。

不过如果按照林星没死的这一路假设推理下来，林月的自杀却成了一件非常矛盾，而且让楚易细思极恐的事情。

如果林星真的没死，而且一直就躲在林月的庇护之下的话，林月假装自杀的行为就完全说不通了，她所有的行为不仅得不到任何一点好处，更是对她自己，对林星和女儿都会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但是林月的确这样做了，而且如此的决绝，不留后路，这让楚易无比的困扰。她揽下罪责假装毒杀自己又转而自杀的行为，不论怎样看，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详密计划过的一场另有企图的表演，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她有多么复杂的目的，其中有一点非常明确，就是要利用自己，否则她完全没必要当着自己的面演这场苦肉戏。

可是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她又要利用自己什么呢？

想到这里，楚易脑袋几乎要炸裂开来，一种无力的挫败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自己就是一个浑身牵满丝线的木偶，而丝线的两端却被吴华和林月牢牢地掌握，无法挣脱。

楚易默默地叼起了一支烟，在拿起火机靠近烟头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动得厉害，完全不受控制，而火机喷出的火苗也随着手的抖动移动跳跃，忽明忽暗。

刹那间，他的脑中似乎突然亮起了无数条坚韧而又发亮的细线，而丝线的两端则延伸向自己的身前和身后，不论自己前望还是回看，都是一片黑暗，只有丝线不断有规律地抖动，牵引着自己的身体忽前忽后，忽左忽右。

两端的丝线越动越快，而自己也几乎被拉扯到了极限，而这时候，随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高空坠地的闷响，自己身后的所有丝线瞬间断裂，而身前的丝线也开始慢慢的暗淡，直至消失，就像完成捕猎的母狮，叼着猎物的尸体渐渐地隐没在夜色之中。

就是这样了，楚易的思路忽然清明起来，吴华和林月分明就是在互相角力博弈，他们的武器和獠牙就是自己，而博弈的最终结果就是吴华最终死去，林月则是再次失踪。

吴华利用自己的目的已经明确，就是利用假死和诱导自己调查，把杀人的罪名巧妙地通过自己之手转嫁到他认为早已死在火烧岛中的林星。

可是他不知道林星不仅没有死，而且还成为了林月手中的砝码。

而林月利用自己的方式，就是利用在自己面前自杀的方法，激起吴华对自己的愤怒，重新引出他。而吴华一旦重新出现，那么他之前做的所有设计和诡计都会立刻反变成铁板一样的证据。

最终的结果证明，吴华的确是在林月自杀后的当晚就找上了自己，而且败的一塌涂地。

当然这个推论要想成立，必须至少有两个前提。

一是林月必须知道吴华的所有诡计和安排；

二是林月有十足的把握认定吴华在她自杀后一定会再次现身；

第一个前提看上去几乎不可能，林月不是先知，不可能凭空预料到这些，就算她一直在反跟踪吴华，也不可能通过碎片的行踪和行为搞清楚他如此复杂而又不合常理的计划，除非吴华亲口告诉了林月他的计划。

第二个前提倒是有可能，那就是吴华依然深爱着林月，或者不一定是爱，变态的占有欲，不顾一切的赎罪欲望等等一切和林月有关的达到极致的心态，都有可能让他因林月受到伤害，而迁怒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第一个前提吴华亲口告诉林月他的计划也就同样可以成立了。

其实仔细想想，吴华的整个计划中根本没有牵扯到林月，不仅没有半点会伤害到林月的内容，而且从他过往的行为中还可以明显地看出保护林月的痕迹。他的计划是要把杀人罪行转移到他认为已死的林星身上，而当他的目的没有达成，却反而导致了林月的受伤害，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这些天，楚易一直因为对林月的愧疚，没有心思，也没有条件来思考吴华临死前的那句遗言，但是，现在，他却彻彻底底地想通了。

按道理来讲，吴华即然因为计划失败，愤怒地找上自己，肯定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可是他带来的枪没有子弹，没有对自己造成丝毫伤害，而且最后的跳楼更像是他主动寻求的结果，甚至能从他的行为和言语中感受到一丝解脱。

从目的和结果上来看，吴华无疑是失败的，可是他在临死前却依然坚信他是胜利者，而且还颇有深意地向自己道了谢。意思就是嫁祸林星只是他表面上的目的，而自己却帮他完成了他的最终目的。

而他的最终目的，如果大胆假设的话，其实也并不难弄清：吴华那晚找上自己，分明就是来承认罪行，然后主动寻死的，最好的证据就是他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以及跳楼前的洒脱。

即然主动寻死和承认罪行是他的真正目的，那么杀害秦肖和楼斓的凶手就一定不会是他，他带着罪行身亡，最大的受益者就是真正的凶手，而他最后口中的感谢，就是在感谢自己帮他完成了他的救赎，而救赎的对象就是林月，救赎的方式就是带着林月——这个真正凶手的罪行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